正午时分,我急匆匆地从公寓出来,站在成吉思汗广场边准备打车,一辆又一辆空车都在马路对面驶过,司机对我挥动的手势视若无睹。
正在考虑要不要到马路对面去,一辆车从路对面滑了过来。
我上了车,习惯地不说话,往往车启动半晌司机才会问或者我才会说我的目的地。
然而,这位司机却并未开车。他也不说话,而是通过后窥镜望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镜子中相遇那一刻,我蓦然醒悟过来,便说:客运站。
车启动了。
边开车司机边问我:你想走哪一条路?
这话问得令我心头一阵发毛。
这里虽然是异乡,这座城市却也来来往往了N年了,不能说不熟悉。可是,我似乎一直有一种选择性倾向——凡是我想记住的,我大都过目不忘,而那些我不想费脑筋的,天天在我眼前闪现也不会记得。
此时,我忽然憎恨起自己的这种习惯来。他问我要选哪一条路,而我脑中居然一片空白。
我反问他:你认为我会选哪一条路呢?
于是,他告诉了我两条路,一条过桥走,一条不必,这两种走法有着两元钱的车费差。
我忽然感觉对一切都厌倦了。摆出一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架势。告诉他:你随便吧,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随便!
说罢,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
他有些惊讶地在镜子中望了我半晌。良久,说:你心情不好。
这感觉,像是遇到了陌生的网友在没话找话。我依然沉默。
他说:我心情也不好。
我依然不说话。
片刻,他又说:你放心,不论走哪条路,我都会把你安全送到的。
我感觉我这不是上了车,而是上了船了。
司机忽然长叹一声:我今天已经向我的母亲、我的姐姐和我生命中重要的女人全部都告别过了,没有牵挂了。
这话令我的心一紧。
见到我镜子里凝视他的目光,他便开始杂乱无章而急匆匆的诉说。
他说得很乱很急,我挼了又挼,才明白大意——
他离过两次婚,但一直有一个深爱的女人,这个女人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他们一直很相爱,可是,没完没了地彼此折磨,他如何如何把她打了,她如何如何找人又把他打了,伤害都是致命的,致命到她的家人绝对不能允许他们在一起了,他们没有任何可能结合了,然而两个人却爱得死去活来,一分开,两个人都要死要活,天塌地陷……
我感觉到他有着丰厚的文化底蕴。果然,他说他是某大毕业生,在某某局工作。但他对自己何以沦落为街头拉出租,只字不提。
他叹息着说自己已经每天都做好是生命最后一天的准备。不能与她在一起,他觉得这一生没有了任何指望。他说:我是一个只能给人带来伤害的人,我太让人操心了,我妈,我姐,我前两任妻子,我都让他们操碎了心,伤透了心……
我安慰了他几句。没有想到,他马上心悦诚服的样子。
他说:像我们,几乎没什么人可以倾诉,可以说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们对我的事儿全都懒得听,听也不懂我的心,而乘车的人,没谁肯听你说,更听不进去,所以,能对人说说也是好的,这样我心头就轻松了。
昨天,我和我的同伴如同困兽一般在她的房间和我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望着成吉思汗广场的璀璨灯光,望着胜利大街流动着的如河的车流,我们感觉那份红尘的暖意与我们毫不相关,两个人都郁闷得要死,寂寞得要疯。
而现在,我的倾听居然抚慰了另一颗浮躁不安的灵魂,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足以令我内心震撼。
车开到客运站时,我没马上下车。
我问:你知道纪伯伦吧?
他说:是的,大学时看过他的书。
我说:纪伯伦说过——爱不占有,亦不被占有,爱在爱中满足了。不是所有的深情都能够以婚姻为归宿,你们两个目前都是单身,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再努力试试,不过,最好不要让感情那样复杂,最真最好的爱情是单纯的是纯粹的是执著的是专注的,先问问自己你的心爱的是谁,再决定你的未来,不过,最重要的是,千万要好好活着,有生命就有希望……
下车时,司机在我身后高声说:一路顺风!一切顺利!
我也没有做什么,却令一位陌生人对我一再道谢,不过是听他倾诉而已,然而,对于一个在困境中的人,也许,这倾诉就倾泻了心灵深处积压的烦恼之流吧?
红尘浮躁,一步之内便相遇了一颗躁动不安的灵魂。在行色匆匆的生命之旅中,我们为什么行走得如此寂寞又如此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