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的梁子从我一出生就开始了。据说父亲年轻时当了八年兵,退役后就回乡下当了村干部,后来由于我的出生,超过了当时的计划生育指标,于是父亲就被撸了下来。
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在我刚上学前班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外面跟邻居的孩子打架,那孩子的父母找到了我家里,哭哭啼啼的跟我父母告状,父亲连问都没问我怎么回事,接着就是一指头戳在我的额头上。我并没有觉得疼,但是心里很是委屈,打架不是因为我的错,也不是我先动的手,我没哭也没有辩驳,终究力量对比太明显了,说啥也没用,打不过孙悟空,只能去请如来佛了。
我拔腿就跑去了奶奶家,一见着奶奶,马上“哇”的一下子哭了出来,奶奶一看接着就慌了,连忙问怎么回事,我也不说话,拉着奶奶就往我家走,到了家里,指着父亲对奶奶说,他打我。还是隔辈亲,这话一点也不假,奶奶很生气的大声的呵斥了父亲一顿,父亲只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我心里这才略微平衡了些,但粱子也随着我的这次间接的胜利越结越深。
有一次,我回家时父母都出门了,我没有钥匙打不开门,只好翻墙而入,刚爬上墙头,脚下拌蒜,一头载了下去,正好撞在石头上,立刻头破血流,看着粘粘的鲜血湿透了衣服,我竟然吓的忘了哭,这时恰好父亲赶到,看见他,我立刻大哭起来,父亲没说话,背起我就往医院走,伏在父亲背上,我看见父亲宽厚的肩膀,像极了村后那座山冈。
记忆中,父亲一直都那么严肃,很少见他笑。当然他很少发脾气,在我们那样一个家教很严的家庭里,根本不需要打骂,姐弟们如果谁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只要父母一个眼神过来,我们都会马上知道事情的严重,也明白该怎么做。家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吃饭的时候不许说笑,谁要正吃着饭吵闹,父亲会马上把脸沉下来,严重的时候会把碗顿在桌上,我们就会立刻安静的吃饭。记得有一次,正吃着饭,我们说起一件很好笑的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我立刻把头低下去继续吃饭,二姐一看形势不妙,但又停不下来,就端着碗跑到屋外,直到笑够了才回来吃饭。
我不是很健谈的人,尤其是跟父亲,几乎没什么话题,更谈不上开玩笑了。我后来上了小学、初中,每次要缴学费的时候,我都是管母亲要,从来不跟父亲开口。那时候学习还好,但每次不管考的如何,父亲从来不过问,所以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上学、考试是了什么,尽管经常考第一,但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上了高中以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里,尤其是转学到临沂以后,离家远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跟父亲说话的机会就更少了。
记得有一年暑假,一大早母亲去姐姐家了,只有我和父亲在家,从吃早饭到中午,我和父亲都没说一句话,他在屋里看电视的时候,我就出去树荫下乘凉,我在屋里看电视的时候,父亲就去外面跟邻居家的老头们抽烟唠嗑。我知道,只要我不先跟他说话,他绝对不会跟我说;他也知道,只要他不开口,我也绝对不会跟他说话。
就那么耗着,一直耗到中午,眼看太阳偏西,我越来越饿,年轻人消化快啊,看看父亲丝毫没有动手做饭的意思,我只好一个人刷锅,洗菜,做饭。没多会儿,两个小菜就上桌了,虽然手艺差了点,自家吃还是说得过去的。父亲头都没回,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打开了一瓶酒。我拿来两个杯子,把酒倒满,于是我们两个推杯换盏,他喝没了我给他倒,有时候我喝没了他也给我倒,一瓶白酒慢慢喝光了,自始至终,谁都没说一句话。酒足饭饱之后,父亲擦了擦嘴,出去乘凉了,我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桌子,继续看电视。
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们开学都是父母送到宿舍,千叮咛万嘱咐,无微不至。我一个人背着两个大包走进宿舍的时候,同学的家长都好奇地问我,家里人怎么没来,我淡淡的一笑,很不以为然地说,“我上学,他来干什么”,家长们听罢都哈哈大笑。刚开始许多人都想家,每周往家里打好几个电话。我一直很少想家,也不多打电话,即便打,要是母亲接还好些,要是听见是父亲,我总会让他喊母亲来。当然,不管谁接,都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说,没别的事了吧,挂了吧。
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毕业和工作的事,搞得特别忙,直到春节才得以回家,那年春节下了好大一场雪,整整下了一星期,直到我要返回学校的那天夜里,雪依然下个不停。
天还没亮,母亲就在做饭了,喊我起来吃了再走,雪一直在下,天真的好冷哦。吃饭的时候,母亲又去整理行李,其实早都收拾妥当了,母亲就是不放心,还是逐一检查一遍。一边吃饭,我无意中瞟了父亲的房门一眼,一直没看见父亲出来,我也没多问,天冷,让他再多睡一会吧。说心里话,其实还是很盼望他能送送我。哪怕只是起来看着我走,毕竟,我一年就回来这么一回。
我背起包,大踏步地走出家门,母亲在后面小跑,一直唠叨到村口。
雪依然在下,厚厚的,盖住了村口的小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细瘦的风夹杂着雪片,在旷野上掠过,发出尖厉的呼啸。
客车已经开动了,两个黑影蹲在车子旁边抽烟,走近一看,一个是司机,另一个竟然是我的父亲。见我过来,父亲扑扑身上的雪,咳嗽了两声,说,上车吧。我约略停滞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转身上了车。
车上就我一个乘客,一边走,司机很认真地对我说,“小伙子,在外面好好上学,好好工作,回来好好孝顺你的父母,多冷的天啊,你爹四点来钟就在你们村口等着我,拦着不让我走,怕你误了车…”司机还说了很多,我默默的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有眼泪迅速的从我的脸颊滑落,雪色朦胧中,我看见车窗外,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横亘着的宽厚的山冈,像极了父亲的脊梁。
在乡下,邻居家跟我一样大的孩子们,大多早就结婚生子了。每次回家,母亲都会询问我什么时候带媳妇回去看看,母亲也时常唠叨,说每当父亲在外面听到谁家从小跟我一起玩的孩子娶媳妇了,或者比他还小的老伙计抱上孙子了,回家总会称道几遍,羡慕的不得了。我知道,父亲是说给母亲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工作以后,日子变得更加忙碌,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尤其在外面漂泊时间久了之后,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也就越来越深切。每到节日就忍不住想往家里打个电话。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