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王和虞姬的故事很小的时候便从小人书里知道了,但最早对“霸王别姬”这个词的印象则应该是从十多年前屠洪刚的那首同名歌。那时卡拉OK刚刚流行,家里开歌厅,很多人都喜欢点这首歌。大家都扯着嗓门吼,真正唱得好的却没见几个。后来,直到张国荣去世,李碧华的这本书开始再度走俏。我在中南工大对面的一个书店里,站着把这本书看完。书里面的苦难与我当时的心境极为吻合,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再读《霸王别姬》已是多年后了,内心仍是阵阵刺痛。想起张国荣去世的时候,很多文章评论都在说到“戏如人生”这个字眼,说到他演过的程蝶衣,说他入戏太深。当然我知道其实大多数所指的是同性恋(Gay)。这些是非我们现在却不再说它。
故事发生在民国初期的北京城。那时的程蝶衣和段小楼还没有名字,他们分别叫:小豆子和小石头。都是一些命苦的孩子,被父母将他们卖给关师傅,让他们学戏。戏子的地位本是最低贱的,但残羹剩饭的,却至少能够保证不被饿死。
学戏是艰辛的,与他们一起的师兄小癞子因生受不了这样的痛苦,而选择轻生。一条腰带,十年性命。就这样悬在梁上,草草了结了。从此每个孩子的心理都充满了阴暗,但却也更加坚强了。
从初来乍到时小石头对小豆子的维护,就给故事埋下了伏笔。十年历练,他们的感情也逐渐加深。在这情窦初开的时期,小石头并不能理解小豆子的这份感情。也许在他的一生里都不曾想到过会有这样的一种感情。他只把程蝶衣当做自己最好的兄弟。
他们第一次在“场面上”合作的戏便是倪老公府上点的《霸王别姬》。在卸妆的时候作者写到一个细节:
小豆子正在给小石头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哎——”
小豆子一急,捧过小石头的脸,用舌头吸吮他伤口,轻轻暖暖的,从此不疼。
“捧”“吸吮”这些字眼里用在一个男人的身上,传达着一种异样的亲昵。而作者也故意隐而不写小石头当时的反应,是为让他后来在恋爱中可以坦然。蝶衣心细如发。女儿之态已渐显。他们得到一个银圆后,小石头选择大吃一顿,而蝶衣则买了两条绣有花蝶的手绢,并送了一条给小楼。他说,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既然有女儿态,也自然有女人的自私与爱美。
后来,两人出科了。从最初的“草台班”到名角,一切恍若梦里。这个过程中成就他们的可以说就是那出《霸王别姬》。他们都开始有了自己的名字。名字是班主给的。
在风光背后,人的成长则因为一只刻着菊花的茶杯,逐渐被显露出来。
蝶衣随手,不知有意抑无意,取过他的小茶壶,也就势喝了一口茶。突然他发觉这茶壶,不是平素饮场的那个。
“新的茶壶呀。”
“唔。”
“好精致!还描了菊花呢。”
小楼有点掩不住的风流。“别人送的。”
蝶衣视线沿茶壶轻游至小楼。满腹疑团。
蝶衣与小楼之间的裂痕也因此而生。杯子是菊仙送的。菊仙是一个青楼女子。她与小楼相爱了,并用自己的积蓄为自己赎了身。这种爱,如火烈,似海深,没人怀疑她对他的爱,只要他要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只是可怜这对苦命鸳鸯身在乱世。蝶衣对她的嫉妒与刁难,她都顺忍着,她知道只要把小楼抓在身边,只要小楼要她,她就什么都不怕。
他们一次次被卷进无妄的灾难,北京沦陷,内战开始,文革开始……她都坚强地捱着,不屈不挠。面对这个变态的世界,她让自己的灵魂保有完整。
在“组织”动员她和小楼划清关系的时候,她意外的冷静:“我不离开他!”威胁她,她却浅笑说:“大伙费心了,我会等着小楼的。”甚至在斗争最为激烈的时候,她还是毅然决绝地昂首:“我虽是婊子出身,你们莫要瞧不起,我可是跟定一个男人了。在旧社会里,也没听说硬要妻子清算丈夫的,小楼,对,我死不悔改,下世投胎一定再嫁你!”
然而小楼爱她,他不能再看到那些疯狂的人群对她的迫害。那一刻,他软弱了。他竟说:“我不爱这婊子,我离婚。”也因此造就了他一生的遗憾。
他和她一起二十几年,还是没有看清这个女人,没有读懂他那句话:“只要你要我。”小楼的肯定是她自新的一切勇气。她青春、艳丽,自主,风姿绰约。她自己赎身,又自己了断。溺水的人连最后一块木板也滑失了。一段情缘镜花水月。她只是个一生求安宁而不得的女人,洗尽了铅华,到头来,还是婊子。她是个敏感的女人,一直都是,除她丈夫以外的所有侮辱,她都会努力承担,然而那刻……
在一个集体变态的时代,还有几个可以拥有正常的灵魂。对此我不能再写太多文字,那是在剥裂历史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我相信现在还有很多人心有隐痛。他们见证了那个疯狂的年代。《霸王别姬》这部电影没有在大陆广泛上市,也许和他里面牵涉的政治色彩以及同性恋的描写有关。并且即使在大陆看到的也是经过删剪的。
故事还没有结束。上山下乡又开始了。他们仅剩的力气只能让他们四处逃亡。小楼去了香港。再见面时,他们都已经历尽沧桑,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所有爱恨,都已随着岁月,随着脸上日益蔓延的皱纹而逐渐淡漠了。
一声“师弟”,只将柔肠都寸结。
多少往事,犹在无语中历历。
他们的心都在颤抖,在战栗。蝶衣曾经为了圆小楼儿时的一个梦,出卖了自己的‘第一次’,得到了那把宝剑,而那把宝剑却成了他们灾祸的根源。批斗场上互揭伤疤,菊仙也为此轻生,所有人性的丑陋,都展露得淋漓尽致。似乎冥冥中早就注定……
这一切!
举重若轻。
他们谈起旧时的人,旧时的事,莫不感叹唏嘘。最后,他们再次唱了那出《霸王别姬》。蝶衣依旧恋恋不忘,他说,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于是霸王唱:
想俺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
虞姬: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挥剑自刎)
蝶衣已分不出在戏里还是在现实,他的剑竟生生从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