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贫富分化,自从孟子把人分成“劳心者”和“劳力者”,自从产生了“鲤鱼跳龙门”的故事,龙门就赫然摆在人们中间,成为一道鸿沟。随着社会的发展,城乡差别打破了,劳心者和劳力者的界限似乎模糊了,而贫富分化却直线加剧了。这些新时期的变化,打破了那道旧龙门,却在人们的心里筑起了一道新龙门。路遥的小说《人生》,就从艺术的高度给我们展示了横亘在人们心灵上的新的龙门。
在农村,高加林只有在被退出民办教师之后,刘巧珍才敢接近他,才敢表达爱意,因为高加林是文化人,能写能算,会拉会弹。而最主要的是,民办教师属于公家人,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一样。那时候的巧珍,虽然爱高加林爱的痛苦不堪,但她不敢表达,因为她明显地看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现在好了,亲爱的加林哥也成了真正的农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爱了。她要用女性的温柔,来化解一个男人的忧郁和苦闷。而高加林呢,在认清了形式之后,学会了安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接受巧珍的爱。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女人的温柔和体贴是最好的止痛药。
抉择,说不上孰是孰非。但是,透过抉择,我们看到了盘踞在人们意识深处的龙门——文化与学识,身份与社会地位的差别,让人无法跨越。我国古代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或许,在“门当户对”中,就包含了“龙门”的思想。王宝钏嫁给薛平贵,张生娶了崔莺莺,这些故事之所以为人们津津乐道,是因为它打破了“龙门”的平衡,成了特例。而特例,历来是被人们看重的。但故事的结局还是按照门当户对的意识发展的。薛平贵当了皇帝,不枉相府小姐18年的寒窑苦等;张生考中了功名,才娶了崔莺莺。
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思想,已经潜意识地流进我们血液里,想改变,很难。于是,尽管高加林偶尔会想起从前,偶尔会失落,但他认了。
如果生活安于此,也没有什么不好。但生活又不会安于此。当高加林有机会进城,有机会成为城里人,他和刘巧珍之间的距离渐渐显露出来。于是,高加林重新选择了城里人黄亚萍。而命运总是爱跟人开玩笑,当高加林准备跟着黄亚萍去更大的城市时,一纸文件,让他重新回到原点。
在这里,作者以艺术的手段告诉我们,城乡差别是盘踞于人们心里的又一道龙门。城市与农村,本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的思想意识里就有了城乡差别,仿佛城里人天生高贵,农村人天生低贱。于是,有了北京市义务教育阶段对外来民工子女开放后,相当一部分北京市民的不满;有了潮水般的打工族涌向城市淘金,更多的是想换取一纸市民户口。但是,在城里人看来,出身农村就怎么也脱不掉与生俱来的土气,小说中克楠妈对乡下人的鄙夷态度,很能代表一类人。且不说农村养活了城市,只从单个人来说,王子和贫儿的差别,不过是环境和教育的差别。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你,我,他,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然而,随着社会的发展,龙门的门槛却越来越高,高到不可企及。如果说以前人们还可以通过考试来越过去,现在,贫富差距的加大,以及与之对应的各种社会现象,让人们内心的龙门越来越高,门墙越来越厚,以至于成为坚不可摧的堡垒,积压在人们的心上。龙门,难道真的不可逾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