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澄湖,在苏州城旁边,宛若一个古装的仕女伴随着苏州这位才子。尤其到了深秋,一阵阵清冷的晚风袭来,无边的湖中波光粼粼,深红的太阳渐渐落入幽深的湖中。此时,晚霞满天,菊花开遍,在湖畔婀娜走过三两位佳人,绘就一幅惆怅的江南水乡画卷。
我是随着老崔、老邱他们来到这江南的。听老乡们说这里的大闸蟹闻名天下,每到秋季,金菊迎霜芦苇荡,秋风送爽蟹飘香,说是来这边,不吃大闸蟹,就白来了。为了这嘴上的福分,我们一行人去向阳澄湖,准备着把一腔的旅愁,抛却在那无尽的湖边。
站在湖边的堤上,晚霞退尽,夜幕拉开,看那慢慢褪去色彩的水乡画卷。孤星,随着夜色加深而逐渐熙攘,变为繁星。朗月,也升上天空,月圆圆的,洒着清辉,翻一翻手机日历,原来是到了农历九月十五,月光比中秋节那天更加清冷。
今夜,就在这湖边,姑且一醉吧。
这湖边的灯火,每到傍晚,次第闪亮起来,炫彩热闹,在凄凉的秋风中,在无边的湖水边,在广阔的夜空下,构筑了一片小天地,成了食街。我们去的地方就坐落在这食街的中间,叫金库蟹庄,大概是说大闸蟹的宝库罢。
老板娘其实不是老板的婆娘,她就是老板,因为是女的罢了,一个人经营着一条船,也是我们老乡。她说,她十四岁出来,被人拐卖安徽,再跑来昆山,先后在酒店洗碗、迎宾,做经理、做副总,最后想,不如自己做老板。听老乡讲,她还会唱歌,会跳舞,歌舞迷人。不过,她带我们在湖边游览的时候,没有唱,望望逐渐暗淡的远方,说还是想回到家乡。风过湖岸,此时的柳树已经开始落叶,枝条在风中摇摆,有一种颓废的淡定。
大闸蟹,金毛腿,从湖中的竹框捞上来的时候,显得凄惶,它横行了一生,就要被厨师蒸煮。湖里应该是有水草的,不然螃蟹不会长得这么肥美。
我们一行人等着厨师工作。在金库蟹庄伸到水面的台上,看五彩的灯影在湖中荡漾,听偶尔开窗的一声“吱呀”,人不禁发怔。湖水不语,随深秋的风轻拍湖岸,湖岸水草柔软。此时,天远,湖阔,月明,星寥,偶尔的浆声,迷离的灯影,这时候的阳澄湖,正是四方客人聚拢的时候。
所有的蟹庄并不喧哗,客人慕名而来,迈着悠闲的脚步随意走进一家小酒店。从苏州,从上海,从杭州,或者是从不是江南的北方而来,到了这里,大家都好像被这水乡的雅静感染,都变成了文人墨客,在一声清脆的欢迎声中走了进去,也不急,也不催,坐在伸出到湖面的台上,看湖水荡漾,让厨师把大闸蟹慢慢烹调,和湖中的鱼一起摆满一桌,然后打开黄酒,在酒香里,再围成一桌,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三两杯下去,人有些醉意。看看月光如水,江南,从古时候走来,多少惆怅涌上心头。那些诗词,那些丝竹,那些佳人,都来到眼前。我仿佛就是那曾经的才子,把一腔的情怀打开,把文房四宝展开,手握狼毫,要书写出一幅江南的诗画。
而歌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隔壁的船上飘来。凄清婉转,仿佛从唐朝走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来到阳澄湖,仿佛是天籁,由一位转世的佳人,在琵琶声中,吟唱曾经的世态炎凉,人世沧桑。那歌声,在一片芦苇的荡漾中,滑过水面,和月光一起飘到我的耳边。
一曲歌罢,琴音声声,渐渐歇息,转而再唱,如叙如泣。歌者讲述的那些故事,随着湖中波光在我眼前闪动,人生归期似梦,幻影佳人,在水一方。当我们喝完第四杯的时候,歌声消失在如水的月夜中。
我问老板娘,谁在唱?老板娘说,卖唱的,等一会儿她会过来。
江南,前几天我过来,在大街小巷的转弯处,不经意就看见几位婀娜多姿的女子,轻曼地走过,让人一阵阵惆怅。我知道她们都不是江南的女子,从天涯各方来到这里,在这一片幽静的水乡,变得妙曼,变得温婉,变得愁肠百转,变得要在雨中撑起一把油纸伞。
我看着蟹庄门口的时候,一位歌女,背着吉他,挎着音箱,似乎怕老板哄,带着一丝胆怯地走了进来。她的眼睛是那么清澈,却象有一丝微风就能吹起波纹。她标致淡雅,步履游离地来到我们面前,问,先生,要听歌吗?
老乡们点了一首。吉他声和音箱里的琴音一起,在这湖边灯影波动的夜晚奏响,她的声音把人带入凄凉,仿佛在讲一件辛酸的往事。唱完,收费十元。
十元,对于我们的几个老乡来说,是一个忽略不计的数,一般钱包里都没有。我有,但是我却无法拿出手。面对这歌女,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正如我,身如浮萍。
我邀请她坐,想听听她的故事。她说,她不坐,说她来自安徽,弟弟在这边上大学,差点钱,她没有特长,在老家县师范音乐班读过,没毕业,就自己来卖唱,挣钱给弟弟读书,和寄回家修房子,一天也能挣几个钱,只要客人不刁难,就很知足了。
她说,她爸爸叫她回去嫁人,她不愿意回去。她说,她喜欢这江南水乡,尽管辛苦,委屈,却也快乐,圆了自己歌唱的梦,圆了自己流浪的梦。
我举杯,一口干了那酒。我包里有十元的钱,我却没有给出手,拿了一张一百的,她不要,说是遇见尊重她的人就不错了,说是再送一首歌给我。
她唱着,我默默地听,转眼看那月,那么圆,却那么冷,清辉洒在湖面上,湖面粼粼波动,仿佛是湖水在伴和着她的歌声。
江南的秋,是另外的一番风景。阳澄湖,以大闸蟹名扬天下,这里风景迷人。而阳澄湖边的歌声,一直飘在我耳边。在要离开的那天夜晚,寒风从北方一直席卷到江南。秋风从我人生的面前吹过,已经是冷了,树上的黄叶落了下来,一片,一片片,转眼就会散落一地。
KunShanHotel,这是我们在这边的一个暂住地,对面闪着“奢华无痕,悠品江南”的广告,明天早上我们就要离去。风,把酒店门口的花盆都刮翻了,谁都没有想到天气会突然变得这么寒冷。
写于2009年11月江苏昆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