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花子、茂财叔及其他

叫花子、茂财叔及其他

巨象散文2026-03-22 17:50:32
在小镇,乞丐不叫乞丐,也不叫叫花子,叫“讨饭人”。顾名思义,在这里讨饭人乞讨的东西是大米,量不多,为一碟(旧时过年装瓜子的碟,小而浅),无碟子的人家则会顺手从米缸抓一小把,不计多少,讨饭人都会连声称谢
在小镇,乞丐不叫乞丐,也不叫叫花子,叫“讨饭人”。顾名思义,在这里讨饭人乞讨的东西是大米,量不多,为一碟(旧时过年装瓜子的碟,小而浅),无碟子的人家则会顺手从米缸抓一小把,不计多少,讨饭人都会连声称谢。偶尔也会遇上乏善之人,粗声粗气呵斥,讨饭人也不恼,道个歉转身离去,不过小镇民风淳朴,这类人大抵也是个别。若行乞路上赶巧遇着用餐时间,讨饭人便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碗筷向主人家讨上一碗饭自去门口墙角蹲着就食,而这家人便可以省却一碟大米。
上面说的当然是小镇本地丐的风格,那些不拘什么都要或只讨钱,给少了还缠着主人家不肯走的,一看便知是外来丐。本地丐还有个特点,无论“收成”如何,一年中行乞时间只在两个时段,一次在秋收后,一次在正月。记得小时候割完稻子碾出新米的时期,讨饭人就会陆续出现。过完正月初一,讨饭人便将金元宝插在松枝上登门了。金元宝看起来光灿灿的,当然不是金的,其实是用锡纸包着木头做的,这也是讨饭人不可或缺的三样行头之一,另外两样是蛇皮袋和讨饭碗,后两样行乞路上不离身,而金元宝却只在正月里头里才用,到一户人家门口,必手捧金元宝,先唱上一段“莲花落”,大多是恭贺主人家吉祥纳福之意,讨个新年喜头。这个时候,嬉戏的孩子们从各处冒出来围在讨饭人四周,兴奋地唧喳:“再唱一个!再唱一个”讨饭人拗不过,只好唱了一个又一个,于是主人家乐呵呵地将一碟米倒入讨饭人已经张好的蛇皮袋,那米分量却比平时多了。
除了行乞,遇到店铺开张、哪户人家盖房上梁或红白喜事也有讨饭人活动的身影,他们一般充当“烧火人”的角色,坚守在柴房这块阵地上,将主人家的炉灶烧得旺旺的,这烧火的任务也差不多是他们的专利了,每每谁家有什么红白喜事都会请一两个讨饭人来烧火。
在小镇,关于讨饭人的趣事层出不穷,而流传最广的有两句俚语:“讨饭人上了凳子还要上桌子”和“讨饭人的米也有三分白”。据说这由来还跟我的祖上有关哩。因了这事不太光彩,自己一族人当然讳莫如深,不过从坊间和邻居的笑谈中大致可以拼凑出故事的一点模型。
故事据说是这样的,祖上的某位长辈娶亲,按惯例来了一位烧火的讨饭人,自然是尽职尽责的。到了中午开宴,待客人们都上了桌,主人家便拿张凳子,客气地端给他一大碗米饭和一碗肉。没想到讨饭人不乐意了,认为是自己烧火的,应该和帮工的人同坐一桌酒席(本地风俗,办酒席,厨头等帮工的人专设一桌)。讨饭人怎么能上酒席?主人家当然不答应了,于是讨饭人拂袖而去。走就走罢,这家伙也忒不知好歹了!没想到酒席未到一半,讨饭人却带着一群同伙来了,熙熙攘攘,愣是将锅里的菜和饭盛了底朝天!办喜事不拒讨饭人,甚至允许他们随意吃饭,素来是小镇的规矩。这下,来往宾客和主人家都看傻了眼,于是,祖上这位长辈的婚事便在一群讨饭人的干扰下惨淡收了场,以至多年后仍被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在小镇被人津津乐道。由此,小镇也多了两句俗语,“讨饭人上了凳子还要上桌子”为人心不足,得寸进尺之意,而“讨饭人的米也有三分白”这句话说的是不要轻视别人,哪怕讨饭人也有值得尊重的一面。
关于小镇本地的讨饭人,最活跃在人们记忆中的有烂眼儿、阿南、德鹏、茂财等人。烂眼儿,其实是四五十岁的半老头子了,弓腰驼背,一对红肿的水泡眼半眯着,眼角终日残留着洗不尽的眼屎,“烂眼儿”估计由此得名,他的真实名姓便湮没在岁月里。阿南的“南”字其实还有待考证的,因为平日里大家都喊他“阿nan”,便姑且记作做“南”字罢。上初中时候背诵岳飞的《满江红》有“怒发冲冠”一句,脑中首先想到便是阿南前额高高竖起的头发,阿南除了头发长手脚也长,体形孔武有力,按说不至于沦为讨饭人,可惜是个疯子,年少时候据说也是入过学堂能识文断字的,因为什么缘故疯了,已经无从打听,好在虽然疯癫,遇到人只呆笑,也不会吓唬孩子,平时不讨米,肚子饿了便上哪户人家要点剩饭残羹,手捧着边吃边走去了。德鹏是几人中最为强壮的,穿戴也还算干净,路上碰到会跟人招呼,谁要有空,还能跟他唠嗑上一段,不清楚底细的人决计不敢拿他当讨饭人看,甘心入丐帮做了弟子,想必是懒惰。关于德鹏的大名,也是“姑且记之”,虽然他不疯不癫,但不识字,老爹也不在人世了,没法细究,便根据小镇的方言译出,可惜了两好字。
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在小镇不算什么稀奇事,连自己国家现任主席姓甚名谁妇孺们大抵也糊涂,茂财叔却是当地响当当的名人。长久以来,哪户哪家孩子要是不肯吃饭或做了啥错事,家长往往用竹枝或杉树枝恫吓,而当这些都用腻了起不到预期效果时,他们就会搬出会茂财,简单描述外形后,再指着装过尿素或碳氨的编织袋恶狠狠补充一句“让茂财把你装进袋子背走”,孩子们这时往往眨巴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无条件顺从家长。相比上述几人名姓的模糊,茂财的名姓和籍贯倒是有据可考的,不行乞的时候他一直居住在一个叫作“湖底”的村庄,邱和叶是此村大姓,而姓叶的有“茂”字一辈,那么应该也姓叶,至于哪个“财”则要费些踌躇,因为有可能也作“才”字,好在据他自己讲,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母只希望他们兄弟俩长大能有饱饭吃,那么基本可以确信是“财”字无疑了。
我第一次见到茂财叔是在外婆家,七八岁光景,那回似乎是正月里一次大祭祀,很是热闹,供品也多,除了平时偶尔能吃到的瓜子、花生、苹果、梨、橘等零嘴,也有极难吃上的蜜饯、柿饼、蛏子干之类干货,我巴望着柿饼上那层白霜,在咽了几声口水后熬不住跟大人要,母亲生气地把我推到了一旁,扁了小嘴直哭之际,却见人群中一只干枯黑黄的手哆哆嗦嗦伸向供桌,那手有小蒲扇那么大,皱巴巴的,五个粗而短的指头都伸不直,像极了用树枝做成的小耙子,颤巍巍移到装柿饼的盘子上拈了一枚,又一路颤抖着缩了回去。正呆愣间,便见那耙子晃动着伸到了我跟前,一个伛偻着腰的老头露出豁牙的嘴冲我笑:“丫丫快吃吧,别哭了。”
小时候我特淘,上树掏鸟窝、同男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父母亲不只一次拿“会偷孩子的茂财”恐吓过我,想象中的茂财应该是青面獠牙凶恶狰狞的,谁能料想到眼前穿着破旧眉眼和善的老头就是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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