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人说“肉食系”这个词,据我了解,这个词或起源自日本,是指北海道一带较高纬度地区的居民,因为气候寒冷,所以食物中离不开肉类。这个我叫不大准,权且一说。《此生未完成》的作者于娟老师在书中多次提到自己“无肉不欢”,我恰可引之为同类,只是自视无有于娟的才气与豁达。不管怎么说,不才却当真是“肉食系”的研究生。
食肉不为过,可从人类之开端来溯源。从茹毛饮血,到火的发现,远祖即尝试了肉类的多种食法。而随着阶级的出现,加之生产力水平不甚发达,食肉也成了社会地位的一个象征。战国时孟尝君的门客冯谖常慨叹“食无鱼,出无车”,鱼亦属肉类,可见当时能吃到肉是人们心中很美好的事情,有必要成为人生追求的标的。也有对此不屑者,比冯谖早的曹刿就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但细想他说的是肉食者,事实上与肉关系不大。从整个封建社会来看,统治阶级是一定要“鱼肉百姓”的。可只要他们放宽加入VIP的限定,就总有无数寒门学子削尖脑袋往里挤。想来进入这个集团能吃到肉,再者“鱼肉百姓”也一定是一种非常愉悦的心理体验。
不才人穷志短,想花钱换个官阶,可十屁股饥荒恰还上九屁股,还有一屁股饥荒,断做不出那败家的勾当。所以早就断了“鱼肉百姓”的念想。心里起了随遇而安的意,以鱼肉为鱼肉吧。好在虽家境贫寒,但这门功课幼时亦有涉猎,业务尚未荒废。家姐常笑谈,说不才小时爱食肉,但家中难得吃上一回肉,不才退而求其次,吃上了炒菜的葱花,因为这个在油锅里滚过。家长便挑了葱花来饲养不才,偶起戏逗之意,便夹条土豆丝送入不才口中,可别看不才个儿头方堪盈抱,口却刁得很,马上就会吐出口外。长大一些,家中炒菜偶放些肉片,便夹来一条埋在碗底,舍不得吃,整碗饭亦平添了些滋味。
也不是没有大快朵颐过。成人后偶尔会想起这样一个画面:家母端着一个白铝盆,盆中冒着热气,满满的猪骨头,放在当时基本家家都有的成对木箱上。遗憾的是吃的过程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但从逻辑角度来说,不才投身斯业是一种必然。印像深的还有外婆家冬天杀猪时的一次食肉经历。当天不才在上学,只能晚去,好在外公留了一碗瘦肉给不才。可吃的感觉也是回忆不得,只记得好多人,很嘈杂。后来听说农村杀猪是一件盛事,谁家杀猪,起码会聚起半屯子的人。人多肉少的情况比狼多肉少要复杂得多,放开供给家里就所剩无几,藏着掖着又等于把不大度摆到了桌上。聪明的农民伯伯和伯母们很有智慧,肉该上就上,只是肥肉多,瘦肉少,而且每块肉的个头均有两张麻将牌的见方,你不吃怪不得我,你走了我还可细水长流。这里面有人情,更有世故。人生之路处处学问,学到手都是活儿,可看透了没法活。吃肉吃出了悖论,亦是偏得。
学至脱盲,读到一首古诗:“可以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按马斯洛的人类需求层次理论来推断,想必作者已脱离了生存的需求,进级到对精神层面的需求了。然则通俗点按百姓观点来看,此君要么是肉源充足,吃饱了种棵竹子消化消化,有了附庸风雅的闲情;要么是确实吃不上肉,饿到嚼得一口好竹叶之余,写首诗聊以自慰。可见但凡自慰,都已然或将然的伤身体。好在又有一君有了妙批:“要想不俗不瘦,来盘笋子炒肉”。好歹肉还是吃到口里了。
不才是宁俗不瘦的。工作后一度独居,家徒四壁,莫说活着的竹子,连竹子做的扫帚也无一把,肉却隔三岔五要吃一下。毛泽东同志指挥战斗,往往要吃一碗红烧肉。当年不才被那么多人指挥着,就要一碗肉,红烧白烧均可,想必也无僭越之虞。家中炊具只有电饭锅一件,便将肉洗净,也不必切,整块放进锅中煮,锅上蒸笼中最好有剩饭可热。同样无依的人民教师刘老大偶到我家就餐,则可在煮肉时蒸上鸡蛋羹,肉出锅切片后佐以蒜泥,肉汤则打入鸡蛋切进杮子做成汤,顿显丰盛。迄今刘老大对昔时饭菜仍挂怀难忘,主因可能是当时的他也不大容易吃上肉。猪肉的价值在此处得到升华,猪肉是连心锁,猪肉是友谊桥。我们头脑中的意像是,一块猪肉挂在高高的蓝天上,闪着耀眼的光芒。
直到今天,不才所擅菜肴,依然是肉类。不但自己爱吃,对能吃得几口肉的异性也会油然生出些好感,可见不才所中肉毒之深。说肉有毒并非妄言。胆固醇自不必说,今年又偶听到大城市的超市均设了“脱酸肉”专柜,因肉类酸性较大,有碍人体健康,脱酸食用方为上策。如何脱酸,原来只是冻一冻再吃。不才多项健康指标均对肉类亮出黄牌,只是食肉积习难改,亦是脑力劳动所必需,时时为此纠结。如今食肉难免瞻前顾后:猪肉吃下去,血脂高起来;肉鸡吃下去,股骨头坏起来;牛羊吃下去,布病会出来。要想放心吃,别期待经济社会的发展,最好是把自己变得无知。可是用无知来求放心的代价也许会更大。诗圣杜甫经战乱后归乡,便下襄阳向洛阳时,沿途一地方官吏接济他一些牛肉,天热,几天下来牛肉变质,可是杜甫深知断粮的艰苦,坚持着吃掉了,结果中毒而致不治。
死在肉上和死在花下的男人,都算得上是极品男人。而当今社会为男人实现这两种结局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和可行性,社会发展与文明进步,由此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