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潜意识里经常会无端地说“十年之前”或者“十年之后”之类的话,其实这不过是青春期里无端的伤春悲秋罢了。仿佛在空寂落寞的境遇下,呢喃着这类话语能够斑驳岁月增添沧桑。我倒并不会说这样的强说愁怎样的做作,因为它至少印证了绝大多数人成长的步伐,它的浓郁只会存在于这样的年岁之中,是我们变强的过程里最为脆弱与华丽的标签。
其实这也暴露了我的短浅,倘若真有关于人生的悲欢离合与无奈,那又岂是短短的一个十年就回忆得完的?相比于这类臆想之中时间框架与时间储存量,我明白切切实实在身上流走的时间,触摸起来更有真实感。
因为没有太多憧憬,所以也容易学会了冷眼旁观。看着那么多的纸上眼泪与离别愁绪,知道更多的是捏造出来祭奠曾经的过去的。我同样不关心怎样与时间相处,它会怎样打量我交给它的所谓青葱岁月。远离或者说逃避,才是另一段故事开始的入口。大学之前,没有一段略显完整的记忆可以让我在回忆的一瞬间就能触摸到。知道步入大学见到你。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的检索系统里输入了一个字,然后知道了一本叫《芳草天涯》的书。我翻阅了每一个书架,终于找到了她。这是一本已经枯黄破损的不知名的散文集,里面有一篇同名文章。我没有细看,因为无疑这本书的面相已让我有些失望。于是是想起李曾伯先生曾在他的词中多次镶嵌“芳草天涯”,最好莫过于苏曼殊先生的《芳草》:“芳草天涯人似梦。”当时我为一个姑娘欲罢不能,她的名字里有个“芳”字。在暑假的时候,思念在我行动和睡眠的每时每刻都会汹涌而来。我每天为她折一个“心”型的纸折,里面注满了我对她说的话。我忍住了所用的冲动,只为积蓄着在新学期开学那天庄严地告诉她我的爱。我忍住了整个暑假没有给她发短信。
天涯即是漂泊,哪怕咫尺。天涯也是迷离的,在万籁甫歇的时候幻影在眼前。
历史的脉络能在时间里招摇过市,完全是由于生命不可瓦解的顽强。身边的人和事,从记忆里打捞上来直面的时候还那么真切可感,也是一段真诚的回报。在内心面前,我相信最需要勇气的是真诚。我以前懵懂地上了大学,心中无法消抹的障碍,是希望完全蜕变出的真。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我爱她这一段情愫的真诚。但过程与结果,不能为时间所证明,所能践显出来的,只有我自己。这就好比关心自己内心的人一样。所以我敢用纯净来形容它的可贵,然而我怕没有机会去倾诉和得到倾听。
我总喜欢说我在漂泊在归宿,在寻找在遗忘,在思念在怀念,除了自给的勋荣,还有芳草天涯的空灵。心在漂泊,眼前就是天涯。我逐渐喜欢的一个句子,在我脑海钩沉:你的脸颊是我心中放飞的风筝,再高的天空,再远的海角,都会牵着我的心。
我打开手机里的相册,不小心又翻到了暑假后期的那个火烧的黄昏。那天下午我心血来潮,骑着自行车遍绕着县城。我不知道我的具体方向,也不知道当我的车轮碾过一座正在修建的高楼的影子之后,前方会为我呈现什么样的惊喜。我的心守着思念,与我的生身之地有着来自遥远的隔阂。我的车迹是一条漫长的拉链,它从城西的火车站沿着环城北路到环城南路,将城东的工业园区细密地缝合起来。我像裁缝一样用车辙规划着每一块的大地衣衫。这时候娇阳吮吸着我的脂肪与汗水。我感到很心满意足。明媚的阳光在怂恿着我。我又开始了新的征伐。我又像个裁缝,车辙再次在大地上画出了裁剪线。拉链缝向了我们县城赫赫有名的一座大型水库。此时太阳即将西下,它正燃烧最后的光辉。蜿蜒的山路像是蛇,我在它的腹内溯游而上,我的双脚被它的毒牙咬到,小腿里灌漫了酸软的毒素。我登上这座百米高的土坝的时候,太阳已将自己和身边的浮云烧得通红。水库里有人在游泳。风顺着斜坡爬了上来,与我正面相撞,顺便捎来了她的气息。我用我整个身体的感官来想她,用我身体每个细胞和中枢神经的灵魂去嗅她,触摸她。实实在在的虚无是我最难以忍受的悲哀。只剩下思念像我的脊骨,支架起我的身体。这时候夕阳已被云霞吞没,一排金色的光从云的囚笼里逃了出来,像黑暗里闪过的手电筒灯光。它显得异常明亮。
从我开始这短暂的漂泊的时候,我就用想像将你绑架到我身边。我不停地在嘴里浅语呢喃,要你听我说的每句话。我从大坝放岭而下的时候,我故意将车骑得东倒西歪,这样你就有小小的害怕与娇嗔的埋怨。我的心像盛夏的野草一样欢快。我在大坝将要被彻底抛弃的边缘停下了车子,和你看着火烧云变成了一头怒火冲天的狮子。这个下午仿佛一首在山间田野用笛子吹奏的牧歌,被春末夏至的野草山花倾听,散发着思念的芬芳。
我在中学与大学交接的那个暑假信誓旦旦地要与过去的我决裂,这时候才看到步步跟在我身旁的时间,在我身上种下的一切这时候发挥了多么强大的惯性。这是由于我的不善言辞让我不尽悲伤。可我不可能就这么脱胎换骨。能够逃离,不一定就意味着遗弃。就比如我的自信,也不可能在弹指一挥重塑金身。粘积在我血液里的价值观,也不会因为漂泊地点的更换而面目全新。我坚信,能关注自己内心的,只有自己。能解决自己一些心事的,除了自己,就是时间。可我真的不想再把青春留给时间去遗忘了。因此我在开学就对你说“做我的女朋友吧”,你说:“不可能”。我只能在余下的时间里去增加遗忘的力量。
那个忧郁的夏季,我唯一的忡忡忧心就是担心岁月的失重。我很害怕,特别在夜深人静孤独的夜晚。幸好我记得要想你。你上火车的那一天,我问上车了吗?你说恩。然后的三条短信由我无可奈何地统治着。我说路上注意安全。你没回。我说暑假玩得开心。你还是没回,或许没来得及回,再或许不知道怎么回。我再说,我会想你的。我没祈望你能回。从你回去的第二天,我每天折一只“心”形,里面写着我要对你说的话,外面标明了日期。如今它们埋进了我的衣柜里,像一具死尸埋进了一座无墓的坟茔。整个暑假,我没有给你发一条短信。你我都在彼此的天涯边。并且我无法介入你的世界。守着的思念被时间的推移洇染开来,弥漫在我身边的空气中,如同悬挂在悬崖的风铃悠扬清脆地琮琤作响,像玲珑剔透的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