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之前,我们在网上已经热聊了四个多月,我曾在视屏里多次观赏过他还算端正的五官。
他对自己的形貌颇为自信,曾大言不惭地吹嘘:“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不是哥们自己夸自己,想当初读高中的时候,班里二十一个女生,其中十八个都委婉地向我表示过爱情。”
“剩下那仨怎么没看上你呀?”
“不是她们对我没意思,是那仨长得太落后,自卑,所以没敢打我的主意。”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作狂呕状,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
应该说,见面之前我对他的外表已经比较熟悉,但是他对我一无所知。
“这太不公平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连你的性别都不知道。”他喋喋不休地抱怨。
“嫌不公平,一边儿歇着去,谁也没拽着你不放,少在这儿瞎咧咧。”
他倒是蛮知趣,见我如此凶悍,再不提公平不公平的事了。

是个响午吧,午饭后,我打开电脑,QQ里跳出他的留言,我给他回话,不想他就在网线的那端。我因有事要出去,担心他拖住我聊天,急忙说:“我要出去,不能陪你聊。”
“你要去哪儿?是不是去偷会情郎?”他顽皮地说。
“狂吐你一脸。”
“你到底要去哪儿?”
“你问那么清干么,难不成你想借机窥视我?”我逗他。
“我连你什么熊样都不知道,你就是打我眼皮子底下走过去,我也认不出你,想窥视你也没个谱。”
“我一会儿出去,你要是想见我,咱们约个地方见面?”就是在这几句玩笑话中,我生出了见他的念头,就当是满足一下彼此的好奇心吧,好歹也算是无话不谈的聊友了,而且偏又住在同一座城市。毫不夸张地说,我们聊过的文字倘若打印成册,大抵是一部长篇巨著的厚度了。
“你真要见我?”他显然不大相信。之前他提过见面的要求,被我断然回绝后,也就不再提这码事了。某种程度上,我对他的好感与他这些良好的素质不无关系。比如他曲折地要过我的电话,说有个好玩的短信想转发给我。我翻着白眼告诉他:“家穷人丑没有手机。”他“呸”一口之后再没问过。
我很喜欢他的这种品质。
“如果你真要见我,能不能换个时间?”他没料到我不是开玩笑,心理上没准备。
我说:“你要想见我,现在就得见。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我把电话留给了他,表示出自己的诚意。
“我脸都没洗呢,去见你怎么也得抹点雪花膏呀。能不能你先去办你的事,两个小时后我们再联系?”
“哼,两个小时后,黄花菜就凉了,我的主意也变了。你要想见我,现在就快点出来。”
半天没回话,再看,他已经下线了。
我在屏幕前暗笑,心想这家伙肯定急着去梳妆打扮去了。

半道上,他打我的手机,我忽然有些慌张,下意识地压了电话。他再打,我只好接听。他问我:“你这家伙不会耍我吧,我已经把车开到X路口了,你在哪儿?”
拷,声音怎么这么难听,沙不沙,脆不脆的,居然在网上夸自己的嗓音堪比赵忠祥,脸面真是比城墙还厚。一时间,我忽然失去了见面的勇气。
“我想取消见面。”
电话里,半天没动静,我猜他心里一定祖宗八代恶骂我几十遍。
“没关系,你执意不见,我就回去了,路上小心。”口气听上去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我对自己的出尔反尔也有些羞愧,急忙接口:“十分钟后,我在X大门等你。”

那天的气候很不好,飞沙走石,这座城市常是这样的天气,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灰头土脸。
十分钟后,我探头探脑地出现在约定的地点,打量他可能出现的方向。左等右等没有动静,我猜测这家伙一定躲在某个角落偷窥我。
忽然记起他在网上厚颜无耻说起过的一件事,据说某个女网友和他见面,到了目的地他远远看了一眼,用他的话说,感觉不开胃,就装着没看见掉头走了。事后给那女的打电话说有事不能赴约。想到这儿我后背发凉,心里一惊,他不会重蹈覆辙,对我也来那手吧。真那样,苍天啊,我这脸可丢大了。
心念及此,我气不打一处来。拔通他的电话,厉声质问:“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呀,我已经等你半天了。”
“那我怎么看不见你。”我凶巴巴问他。
“哦,你在东边吧。”
晕,搞了半天,我们说两叉了。XX两个大门,一个朝西,一个朝东。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面前。他经常在网上臭显他新买了辆两千,甚至把车尾号也殷切地告诉了我。
他打开车门示意我上去,我告诉他我要去沙江。一路上,我们并不说话,气氛沉闷,一扫网上伶牙利齿打嘴仗时的热辣劲。他不时地透过后视镜打量我,我觉得脸红耳热,特不好意思。事后他在网上形容我那天的脸红得就像他们家的西红柿酱。
我们通共也没说几句话就分手了,一来各自有事缠身,二来两个人都装得假模假式不知道说啥,只好早早道别。
回到网上,双方都小心翼翼,试探、躲闪,拿不准对方如何看自己。还是他比较灵光,知道我们在网上聊天靠的是口没遮拦的嬉笑怒骂,首先打破僵局。他说:“我都没多看你。”
“为什么?”
“通常我只对出类拔萃的大美人有兴趣,象你这样的,看一眼就够了。”
一句话惹得我浑身长刺,我当然不甘示弱。“你那脑袋怎么长得像个不足月的婴儿,都说人大头小心不正,这话真没错。”他的脸盘偏小,我专攻他的死穴,果然把他惹毛了。
“乍一看你像个未成年的中学生,男人见了你,连犯错误的念头都没有。”
“你声音真够难听的,是不是收破烂的时候把嗓子喊哑了。”
当初他在网上唠唠叨叨痛诉革命家史的时候,好象说自己开过废品收购站,幸亏我记性足够好,损他也损到点上了。几个回合下来,两个人已经剑拔弩张,就差大打出手,见面造成的尴尬反而烟消云散,我们又找回见面前那种无拘无束、海阔天空的网聊感觉。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时间久了,我们无可避免地落入网恋的俗套,为了不走歪路,不犯错误,我一狠心,把他踹了。
很久以后,他给过我一个短信,没有内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号,我假装没看见删掉了。偶尔,那个寂寞的问号会悄悄爬到我的脑子里,仿佛暗夜里,一声微弱的叹息。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