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一声轻唤使我驻足时，天空正下着大雨，我望着眼前这个穿一身旧运动服，头上滴着水珠的男青年，一时想不起他是谁。
“老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朱小雨。我那时候很任性……”
“朱小雨？记得记得。”我慌忙答着。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往事如同汩汩流水哗哗地涌了出来。
朱小雨是我参加工作第二年教过的一个学生。那年，学校分配我做五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与我代同一个班数学课的正是校长。与校长同代一个班，对我既是鞭策，又是压力。我生怕自己的工作没做好受到批评，管理班级总是事必躬亲。第一学期顺顺当当地结束了，第二学期也过了一半。临近毕业前夕，学生情绪有些骚动，课外我尽量组织学生开展文娱、体育活动，调整他们的心态。然而，问题还是发生了。一次放学站队时，校长狠狠地批评了我们班，说是有的学生在他的课堂上也不注意听讲，尤其严厉地指责朱小雨，在该举手时竟然抬起了脚。朱小雨是班上一个大男孩，上五年级时已经十五岁了。课堂上他听得很认真，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偶尔低头做一点笔记，但他的学习成绩不太好。由于他干活卖力，年龄也比其他学生大，我们选他了做生活委员。每天下课后，别的学生都出去玩，他却一丝不苟地擦黑板，整理讲桌。有几次，我提醒他，下课后要出去放松一下，调整大脑，有利于下一堂课听讲。他冲我笑笑，才跑出了教室。
真是不可思议！我无法想象这个一直都很懂事的孩子会做出这等事来。学校制度规定，哪个班的学生被值周领导点名批评了，要扣这个班级积分的。怒火立即从我胸中燃起，等校长说完了，值周老师组织学生站队回家时，我叫住了朱小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怒气冲冲地问，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为什么？”我把声音抬高了一个八度。
“我看不惯他的一些做法。”他声音闷闷地说。
一个小学生竟敢看不惯校长的做法，胆大到这种程度，是不是我平时太骄纵他们了？想到这儿，我抬起手，向他的脸上狠狠地打下去。他没有躲避，我又煽了他一巴掌，才说：“回去好好反省，饭后写出检讨。”
他连头也没抬就转身走了。饭后，他没有到校。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没有到校，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托同班同学捎话给他，第三天务必要来上课。然而，第三天早上，他的座位仍然空着。下午上完课，我叫了与他同村的一名学生，骑着自行车去家访。
他的家在距离学校三四里路外的一个小村庄里。走到门口，我大声问：“有人吗？”话音刚落，只听“唰——”一声，从我身旁窜出一个黑影，等我意识到那正是朱小雨的时候，他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听见响声，一个绑着小脚的女人走了出来，我把朱小雨在学校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她是朱小雨的母亲，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她有五个孩子，朱小雨是最小的一个。他母亲说，他可能去了老庄子。
我们又去他家的老庄子——一个草木丛生．有几只烂窑的破院子里找他。我站在院门口大声喊：“朱小雨，你出来，回去上学。”他从一棵大树背后探出头来说：“我不回去。”我跟他说了许多没有知识文化的弊端，他才勉强答应跟我走。我要用自行车带他，他却要坐同学的车。快到校门口时，他突然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跑了。于是，我和那个同学又返回去叫他。我们刚来到他家门前，就听见从一棵大槐树上传来他的声音：“你们走吧，我再也不想上学了。”我们之间僵持了好长时间，不管他母亲和我说什么，他总是不肯下来。我只好推着车子往回走。
第二天，第三天……我一直期待着他能回心转意，然而，他的座位却总是空着。
十四年过去了，这个倔强的男孩现在干什么？朱小雨告诉我，他的母亲去世后，他一直在外面打工，虽然已经是二十八岁的大龄青年了，可因为家里穷，还没有成家。
望着朱小雨在雨中远去背影，我怅怅地想，朱小雨为什么会突然间辍学？是因为我那两巴掌粉碎了他心中的一个偶像，也粉碎了他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我苦心经营，在一个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孩子心中树起了一个偶像，接着又亲手把她打碎，他感觉生活欺骗了他，他从厌恶老师开始厌弃上学。如果那时候我能冷静一点，听完他的解释，然后与他一起分析认识上的盲点；如果我不是虚荣心太强，对校长的话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如果过一段时间，我能再回去叫他上学……那么悲剧就不会发生。
然而，人生没有假设。我们永远都无法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