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闲暇回乡,踏青远足,记忆中幼时一些乡间趣事的片段也不时地被激活,飘荡在春风里,跳跃于柳梢头,竟然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鲜活和清晰。像历史在吟唱,从昌潍平原的古老街巷中传出,和着飘飞的柳絮,伴着袅袅的炊烟,那一嗓子极富韵味,“东县人”口音所特有的“赊呃——小鸡喽”,有多少年没有像老酒浸透的儿歌一样萦绕在故乡人的耳畔了?
我的家乡是著名的“风筝之都”潍坊。当地人所谓的“东县人”,其实就是潍河以东,一河之隔的平度和掖县(今属烟台,称莱州市)一带。从老人们茶余饭后的讲述中得知,早年间,东县一带的小手工业和商业流通相对比较发达,所以村里做小买卖的人们多辏集于斯,小车推着家乡盛产的粮食和食盐,换回锅、碗、瓢、盆等精巧的日用品,还有大闺女、小媳妇热衷的香胰子、梳头油和针头线脑等当地少见的化妆品和女红用品。而家乡则一直埋头于“家家杨柳、户户机杼”的繁荣和田园诗一般宁静的男耕女织,延续着丝绸之乡、鱼盐之镇的富饶和丰足。在我的印象里,家乡的男女老幼们,不仅年复一年地传承和发扬着祖先勤劳朴实的秉性,而且还都是擅长于将乡间日子渲染得不留一点苍白的写意丹青高手呢!且不用说徐徐春风里争奇斗艳于瓦蓝色天空之上的各式风筝,也不必说“万里雪飘”的正月里就怒放着各式南方茶花的农家客堂,单是那些勤劳质朴的妇女巧手伺弄的鸡狗鹅鸭们,就足以将乡间潍河一样静静流淌的日子喧闹成一台生动活泼的乡土戏了。
谷雨过后,麻酥酥的小雨一场接着一场。紧接着,农家院里,架子上葡萄花也开得一嘟噜一嘟噜的。如果天气和暖得很像样,石榴树也会火红火红地探出枝头来凑热闹。这样的时节,便是东县货郎走街串巷赊小鸡的季节了。
成年之后回顾乡俗,很长的时间里,都猜不透乡间的妇女们为什么要去赊小鸡,因为幼时就曾见过祖母用一只老母鸡替不会抱窝的鹅鸭孵出过大大小小的鹅雏鸭雏,孵小鸡还会更难吗?后来问过祖母,才知道孵小鸡原本并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手艺。那时,家家户户都有母鸡,不服气的农妇们也曾经选了“种蛋”和“抱鸡婆”,备好一个“箢篼”(农家用于盛粮食,容量约为一斗的藤编桶状器具)做“产房”,在“箢篼”底部垫上些麦穰或是玉米棒子皮,再铺上十几枚“珠圆玉润”的种蛋备用。而这时,农户的鸡群中也恰有一只母鸡在萎靡不振地咯咯叫着“抱窝”了。选一位这样的鸡母,再找寻一处偏房墙角,老母鸡就会带着感激和幸福的表情把一切事情处理妥当。其间,母性大发的鸡母无一例外地不思饮食,不过二十天出头的光景,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就会笑嘻嘻地破壳而出,叽叽喳喳地跟在老母鸡屁股后面到处觅食了。这样的情景和画面,曾经无数次地令我捧腹大笑:每到此时,不怀好意的家猫和狰狞的家犬,经常会在老母鸡盛怒的铁喙面前,鬼头鬼脑、呲牙咧嘴地逃跑得无影无踪……
因为拿不准最关键的性别控制技术,自家孵生的鸡雏,往往是雌雄参半。而农妇们的心思却是千百年来如出一辙:公鸡费食又不会下蛋,尽管会报晓又会打鸣,也不受欢迎,能下蛋的母鸡才是农家的鸡屁股银行。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居家过日子,哪一样不得靠女人们攒几个鸡蛋去换呢?因此,就只有眼巴巴地盼着可以挑选又可以赊欠鸡苗的东县货郎来串乡了。女人们衲着鞋底,奶着孩子,经常百思不得其解地窃窃私语:人家东县人凭着什么样的本事,就那么会抱母鸡呢?
说着说着,榆钱儿挂满枝头,村头就传来东县人“赊呃—小鸡儿喽”的吆喝!那时,村里真的发生过做饭女人将饼子贴到门框上、掉了魂儿一样,争先恐后选鸡苗的趣事儿。曾经有个笑话,是家乡人开玩笑揶揄某个村子太小,说是东县货郎一进村就吆喝着赊小鸡儿,“赊”字刚出口,人就推着自行车出了村。其实再小的村子,也不会有那么短的街巷,只不过从家乡人的幽默里,倒足可以品评出东县货郎底气十足的那一嗓子是如何的悠长。东县货郎精明而又善解人意:大春天的青黄不接,同样都是生产队里挣工分儿,一个工日也就值几分钱,而一只小鸡儿就值一毛多钱啊,有几户能拿得出沉甸甸的几块现钱来买呢?这时,相熟多年的东县大哥两眼早已笑成一条缝儿,老嫂子,相中哪只情管抓回去,什么钱不钱的,吹糠见米儿,秋后再说啊……那时有句俗话叫做“闺女外甥老母鸡”,说的就是家乡的妇人们最挂心的三件事。您想吧,老母鸡都像闺女外甥一样金贵了,吃的饲料虽然不是金豆子,但也绝不会缺少碎米剩饭、蝼蛄蚂蚱这样的营养大餐。那些年头儿,日子是紧巴点儿,但是人们将鸡狗鹅鸭看得比孩子都金贵,人情味儿特浓呢。
自古以来,庄户日子有时是艰难些,但在慈母般的昌潍大地上,倒也的确是十年九收,“九秋十月了”。意思是说庄户人的十年当中,总有八九个年头,在农历十月以前就会完成一年的收获。粮食入了囤,庄户人腰杆硬了,鸡狗鹅鸭也出息得腰肥体壮。这时,东县人骑着大金鹿自行车笑眯眯的进村了。不说收账,在街头巷尾随便找一户老嫂子讨碗热水喝,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赊过小鸡儿的嫂子大娘们就会络绎不绝地登门结账,就像见了自家人似的亲热……
曾几何时,家乡人辛勤劳作后,将最大的心愿编成这样一句顺口溜儿:为了吃上油,为了穿上绸,为了住上楼。如今,吃油、穿绸、住楼这三件事儿在乡下再也不是什么难以实现的新鲜事儿。而曾经走过的岁月里,那些曾经令家乡亲人们梦牵魂系的旧时趣事儿也在悄悄隐退,在历史的身影后渐行渐远,令人咀嚼出颇多滋味,久久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