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听祖宗说:紧靠溪江的旁边,咱家种有数亩赖以生存的薄田的。这田全靠河岸大堤的护着,假如洪水泛滥倒了埂決,则颗粒无收矣,还在其次;埂決倒进,田里全成了一片鹅卵石沙滩,凭独户一家的力量,这好比愚公移山难,损失则更大。有年夏天,早稻已经成熟了,家人准备当天去收割的,恰恰来了一户农家,他恳求说今天帮衬他先去割稻,明天帮衬割还。旧时用这种调济方式的互助帮工叫做“掉工做”。祖父脾气差,人公认是个大好人,只要他们跌倒,讲两句好话,他就不知道东西南北。想想只差一个晚上,说不出有什么先与后。那家收成后的当天,瓢泼的大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继续地狂下……时近中午,一声惊崩,沙埂決开堤口,势不可挡的洪水,像野兽一般地倒进埂内,收割在望的数亩稻田,顷刻之间被洪水卷走而化为乌有。大水退尽,这田变成一口大池塘,里水不出,外水不进,成为一潭死水。
单干小农经济时代是没有力量兴修水利工程的,慢慢的池塘外围逐渐成了一道河堤,曾经沦陷之地反而成了一方陆地。何时来了一户人家,在荒滩间搭了数间茅草屋,在荒滩卵石上耕种作物,三个猛太阳就蔫死了。那户人家只好用来种竹子,有斑竹,有实竹,有早竹雷竹等。于是竹林一年年地茂盛起来,一年年地向外蔓延扩张。数年之后,这沙滩上竹山竹海,加上河堤有了加固,这里再也没有倒过埂決。原本裸露的大池塘和草屋,在不经意中全隐没在竹林子的当中了。
也许主妇去池塘洗菜,有意无意地丢下一些藕芽头,这死池塘一下生出藕花来,主人爱惜,累年增多,荷叶覆盖了整个池塘。桑田可以变沧海,沧海也可能成为桑田,原本荒蛮而子虚乌有的地方,“荷花塘前”有个诗一般的名称。
土人在地方名称的后面加一个“前”或“下(音读贺)”,例如“大庙前”、“荷花塘前”、“小天竺下”、“三基(块)石头下”等等。具有重“前”轻后、有“下”而没有上的意思。
竹林那户人家我有个小学的同学。幼时去他那儿捉知了和蟋蟀玩过的。由于数间草屋隐在竹林丛中,从外面看进去,根本不着一丝痕迹。走进竹林丛的小路,两边茂竹林荫,常有露水漏到脸上。鹅卵石铺路,整整齐齐,依坡而上下,弯绕而曲折。篱笆外柴扉。鸡见了生客,“扑腾”飞下篱去,老雄鹅的鼻头巍巍然,曲颈伏地,如矛一般,并“咝咝”响,勇敢地向你啄去。虎斑猫视我耽耽,纵身跃上苦栋树,对着生客,一声“喵呜”!
同学幼年丧母,父教甚严,家贫如洗。因课堂上学做狗吠,被同学讥为“羊癲病”。失学后服于农役,书法竟无师自通,索求者大有人在。二年前,我家门口相遇,相顾惊曰一声“老矣”!
他父亲我听叫阿坚伯伯的,与我家相善,见我串门,客气地问:“你要去荷花塘中钓鱼吗?”等蛐蟮挖好,走到塘边,天公不作美,大雨滂沱,回屋衣裳湿透,只好坐在草屋堂前戏逗猫儿。
草屋没有夯泥墙,全部竹篱编笆,隐隐见外竹影摇拽。阿坚伯人又黑又瘦,背脊躬得像虾公似的,吃烟时不断地咳。他说:“我常年有吼猫病(哮喘支气管炎。声音似猫呼吸,故称吼猫病)的。”他说话的声音顶多占六成的样子,其余是“气吼气吼”的呼声。阿坚伯很健谈,也许父子之间本来话就少得可怜,我来了,成了倾吐的对象。
“……那年日本佬来扫荡,大家都逃到你家的尖刀山上去躲了。我哥说:‘逃个屁啊!三四遍逃了,连个鬼都没见着,要逃他们去逃,我们不如家里养点力气!’……
“结果真的来了两个日本佬,等我们看见,逃也没用,弄不好反挨枪子。他们命令我先把哥哥反绑起来,一时找不到绳子,另一个日本佬去篱笆扯来一根烂葛藤,教我照样的绑了兄弟,然后另一个日本佬再把我反绑起来,拽我们到竹子的旁边,人同竹子再捆绑在一起。
“两个日本佬返回到屋里,将破箱子,破柜子都扳翻,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恼怒地出来逼我,非教我把金银细软拿出来,我说家里确凿没有值铜钱的东西,你们给我们一点才好呢!日本佬听懂了我的意思,他狠狠给我一巴掌,骂道:‘麽笃(妈的)个穷鬼!’
“他们只好去抓鸡,把枪倚在园笆外就不管了,逮了两只鸡回来,说:‘盐有没有?’我听错了‘钱有没有?’当然说没有的。他又是一巴掌,打得我两眼直冒金星,又是一声:‘麽笃个贱胎!’骂完,丢下‘弗许你动’,扬长而去。
“晌午过了,日本佬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我和兄弟面对面的还绑立着,于是问:‘哥,日本人怎么会讲萧山话的呢?有个怪哉!’
“从早上晒到午后,又从午后晒到太阳落山,身上绑着的青藤都干瘪掉了,一天没有口汤口水喝,饿得前胸贴着后背,青藤倏地脱落到地下,月亮升起,逃难的人也都陆续的回家了。哥哥说:‘这下总可以逃了!’
……雨依然下个不停,罐头中的蛐蟮,全被雨水泡溶了,天渐渐的幽暗下来,钓鱼的念头彻底被打消掉了。所以至今我没有见到过荷花塘的风貌、不知夏雨后的月光下的竹林包围的荷花塘前否有《荷塘月色》之美?话说到这里,听说树人早年去日本留学学医的,因为看了一场电影后而改变了他学医的初衷,如果听了阿坚的故事,先生会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