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五丈原。六出祁山,连连失利,这里是最后的退守地。
退守,退守?自己的一生似乎都在退守。成也是,败也是。
还记得南阳的小桥流水,鸡鸣狗吠,牧笛炊烟。臣一介布衣,躬耕南亩。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结一宇茅庐,便作人生第一个据点。一任云卷云舒,我自闲庭信步。清泉煮茗,长风抚琴。宁静致远,淡泊明志,青灯长卷,胸自成竹。一曲《梁父吟》,惊换三顾情。退守,以卧龙的姿势沉潜,在烽火连天群龙无首的天下,潜出纵横捭阖之智。
大江东去,惊涛拍岸。想当年,借锁江的浓雾,我的草船潜伏至曹军的强弩之下,然后以完美的逃跑,带回满船的利箭。思维也在撤退,水战偏用火攻。七星坛上,披发仗剑、踏罡步斗。九丈高的坛,感觉好像走了一千年。其实我不会呼风唤雨,那仅仅是一个仪式,一个庄重等候的仪式。等候一个从繁复的天文历算中苦苦推出的概率,一个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
退守,是因为守望。我在守望什么呢?赤壁一战,三分天下。一代谋臣,功高盖世,名扬四海。哦,功名,曾让多少儒生魂牵梦萦,又使多少枭雄意乱情迷。“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白帝托孤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不是一个轻而易举而登峰造极的功名机遇吗?九五至尊,权倾天下,夫复何求?我好像没有犹豫,留一篇《出师表》,毅然决然,挥师北伐,七擒孟获,六出祁山。
六出祁山,这让时人议论纷纷,也会让后人困惑不解。论军事,这是战略冒险;论性格,我本谨小慎微。失街亭,守空城,七年的得失也似乎证明这是平生的败笔,一世英名也许因此毁于一旦。其实我早就明白,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蜀汉君主孱弱,需要注入张扬的血性;强敌虎视眈眈,需要先发制人的威慑。我选择了以攻为守。以个人的进攻,实现国家的退守。我注定会以失败结束人生,但蜀汉会因此赢得休养生息的战略缓冲,更期望后主也因此而逐渐自主自立自信自强。
青山依旧,夕阳又红。
这里是五丈原。是战略的退守地,也是灵魂的退守地,更是人生最后的退守地。我用最后的力气,点燃四十九支蜡烛。就让滚滚长江、巍巍赤壁……一切刀光剑影、所有是非成败都退守到这里吧,在摇曳的烛光中,煮成一壶浊酒,伴着秋月春风,醉成白发渔樵的长歌,在历史的江渚上,留一曲清丽的绝唱: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