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老家有条不长的青石板街,街上有一家济世堂的老药铺,药铺里有一个乡下郎中,当地人称他膏药艾。膏药艾,他本姓艾,脚有些不方便,老人们都说,他那一走一拐的脚,是他不到一岁时,在自家烘炉上烤火,烧断了脚筋留下的残疾。起初,他娘总是担心他日后的生计,送他读了几年私塾,殊不知,他对医书,草药迷上了劲,并且无师自通,自己炮制配伍了一种中草药膏,对那些难治的浓包,疱疹有独道的疗效。听家乡人讲,他真正在这七里八乡出上名时,是在民国初期,那年,家乡发大水,有好多乡里乡亲身上都长出了疮疖,很难治愈,还拌有高烧,于是,许多人到处求医,找上他的门第,他让病人在家等着,自己一人在田头地角和沟渠边转了一圈,找了一些草药,回家没捣没熬,只是信手抓上一把,在嘴里嚼了嚼,和着草浆敷在了患处,果真玄乎!不出几日,那疮疖就治愈了。当地的几个劣绅一合计,送了这块“济世堂”的牌匾,便把他接到了镇上,为他特地在小镇的青石板街面上,平日热闹的李家戏楼子旁让出了一块上好的宅基地,给他盖上了间药铺子,从此,这千年小镇就有了济世堂的堂号了。
说到膏药艾,在我记事时,他已是一位十分清瘦,通常鼻梁上架着圆圆老花镜,留着长长白胡子的老头子了。那年,祖父领着我到他的药铺,是向他为我讨要几张他写的毛笔字。乡邻街房都知道他写的一手好毛笔字,尤其是他那“蝇头小楷”,大家都说,“像印版刻的”。街邻四舍,亲朋熟人,只有看得起他,向他要几张他写的字,作为自家童子的书写影本,他都乐意送上。有人问他写的是啥体?他也总是从镜框上的缝隙里瞅着你说,“人各有体”!俨然一副老先生的派头。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人各有体”源于郑板桥的传说,说郑板桥练字作了迷,晚上睡觉做梦用手指比划练字,划到了他夫人的身上,他夫人叫醒了他,便随口说出“各自有体,为何在他人身上比划?”郑板桥恍然大悟,这才有了别出一格,独树一帜的“板桥体”。
膏药艾治包疖还有一绝招,就是在病人患处,用毛笔画“咒符”,一边画,一边口里还念念有词,咒语是什么?现在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常画的“咒符”是一些多脚蜈蚣,壁虎等一些毒性很强的东西。有一天,我们街房的几个小伙伴在济世堂玩耍,看到他为一患有“缠腰带”[带状疱疹]的人用墨笔画过“咒符”。当时,我们十分好奇,见他净了净手,上了一柱香,还烧了几张黄表纸,便将黄表烧后留下的灰放在装有阴阳水[一半开水,一半凉水]的碗里,除了倒一点在砚盘里外,其余的让患者喝了下去,接着,便从内屋拿出一厢墨来,在砚盘里研了研,用毛笔蘸着那浓浓的墨汁在患处信手画了起来。涂墨画符治愈疮疖的人多了,老人们也给膏药艾送了一个“华陀转世”的雅号,究竟是求佛上香画符咒治好别人的病,还是那墨的功效呢?乡野之处,一直不得而知,没人敢去想,也没人敢去问,怕惹怒了菩萨,也怕伤了膏药艾。到了后来,我在外地墨市上转,才发现有一种叫“五胆八宝”的药墨。回来翻了翻医典,才知道墨入中药,可上朔到三国时期魏国墨家韦诞,他首开了药入墨的先河,故人有诗曰“五胆八宝入松烟,千锤百炼成方圆,奇墨入纸龙凤舞,内外兼用病魔寒”。大概膏药艾的所谓念咒画符用的墨就是药墨了,并非是什么神灵。只不过膏药艾入墨的几味药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外敷疱疹的功效罢了。
人说多做好事,多子多孙。济世堂虽随着膏药艾医术越办越望,但遗憾的是膏药艾膝下没有一男半女。他一生除了医济乡里外,不论是乡党筹善款,还是捐资修庙他都慷慨解囊。后来听说他收留了一个流浪街头的外地老人,那老人在他家好吃好喝住了七七四十九天,膏药艾没有嫌弃,这位流浪老人主动要走的当夜,把他叫到身边告诉他家祖传的蛇伤药,以感激膏药艾的仁慈。由此,济世堂更加辉煌了。
往往事随人走,随着膏药艾的谢世,那秘方的失传,那济世堂也衰落了。再后来,西洋药进来和国家医院在小镇的兴起,济世堂就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故事了,那膏药艾也就成为了小镇的传奇人物了。现在,我有时回老家,总听老人们的惋惜声,念叨他应该把那秘方留给这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