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与天空对峙。
浩淼的苍穹,干净得全无一丝游云。但见一痕黑影,洒脱飘逸,游移于广袤的湛蓝之中。鹰,又遇见了你,这铁翼摩天强者,这天空之魂。
脚下,石阶渐行渐陡,两侧可供观摩的树木越来越少,四望全是横空而来的山石。山登绝顶,却原来就是这般凄凉。唯一可以聊作生命的符号者,只剩盘旋于头顶的鹰了。
除了鹰,还有哪一种生物配享受俯瞰众生的快感?
没有了。高处是荒芜的,因孤寂而荒芜。天地之间可以坚守荒芜的生灵只剩下一种,就是你,鹰。
不觉间找了个巨石,爬上去,盘膝坐下,坐在桑浦山的巅峰,背靠虚无,面朝虚无,仰望那一只凌驾于滚滚红尘之上的鹰。
每一次看鹰,都会入神。
年少时就钦羡搏击九天的雄鹰,为着它那足以同青天抗拒的双翼,也为着那双翼扑打出来的高度。彼时我还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与同伴们在空阔的山野上牧牛。也是这样的暮秋,也是这样的一片肃杀与清冷,猛地一抬头,目光便再不能移开,鹰,这摄人心魄的天空之魂,就在山峦上空翱翔。。
就想要养一只鹰。
也养过一只鹰,可是却死了。
为了得到这只鹰我绞尽脑汁。我在所有我知道有鹰出没的地方设下机关,用蛇,用田鼠为饵。每一天,我早早起来,带着希望将所有机关检查一遍,末了又失望地回来。有一天,当我靠近设在一棵高可擎天的大松树上的一个机关时,终于我听到了曾经在无数个睡梦里听到过的,汹涌如潮水的鹰翅扑腾的声音。
我于是有了一只鹰,一只彪悍俊朗雄鹰。
我把它像牛一样栓在我的窗台上,未施加任何的保护。我知道,旁的生物绝无触犯鹰的胆量——坚守过荒芜的生灵都具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冷峻。那一天,整整一天,我哪也没去,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静静地欣赏那只鹰。看久了,便发觉鹰有傲气,凌人的傲气。“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后来读到薛涛的《鹰离鞲》,不由一震,感叹诗人真是捕捉入微,将鹰描摹到形神兼具了。如果真有天帝造物的说法,那么,鹰无疑就是天帝的代表作。
可是它的死,却来得如此的迅猛突兀。为了自由,它甚至不愿再留恋这世界一天,当天晚上,就将自己被绳子缚住的一整条腿撕了下来,最后死在了我的村庄旁边的一个石板上。翌日早晨我找到它的尸体时,它还是双眼暴睁,凄厉的眼神看得我两腿战战。然而那两只眼睛已经不在它的头颅上,从高空陨石一样的下扎,使得它的头颅在与石板的碰撞中碎裂成了无数片。那双眼睛,应该是唯有的完整的部件。这时候朝霞升起,石板上艳红的鲜血瞬间变得绚烂,鹰眼里,就映出一片红色的天空。
这是我见过的最残忍最威严,也最华丽最肃穆的陨逝。这种陨逝,只属于鹰。
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见过这种雄壮的生灵。
今日,总算又见雄鹰。坐在桑浦山顶静穆着凝望,那“云披雾裂虹霓断,霹雳掣电捎平冈”的矫捷身影,似乎在我瞳仁里定格,定格成一座生铁铸就的雕像,定格成永恒。
抬头,对峙青天,就当作是我在向天空之魂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