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梦见奶奶了。
公司的假期少,又出于种种原因,当别人问我五一假期是否回家时,我总有点徘徊不定。昨天的梦,让我的心更沉了下去。是该回家了,想家了。回家也好,可以亲眼看着我的好朋友们,当新郎和新娘是什么模样,而更不能错过的,是看看奶奶。
奶奶如今半身不遂,很幸运的是我有五个姑姑,都很孝顺。过年的时候,我在家里很少出门,穿着棉衣棉裤御寒,照顾奶奶。姑姑们在过年的时候也很忙,她们又有自己的婆婆甚至孙子孙女。可爱老娘平时工作繁忙,到了过年,我回来了,她幸福地说:哎呀!你多替妈干点活儿,我撂不过来了,照顾你奶奶的重任交给你了。然后又叮嘱我:“对奶奶要好点,下次你再回来见不到你奶奶了也不说不准!”是啊,今年再见可爱老娘,一眼看穿她的艰辛,瘦了太多。
每天早上,我还没有起床,就听见奶奶和爷爷大声叫我,于是朦朦胧胧地爬起来,给奶奶穿衣服,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任务,还好有妹妹,妹妹个子高,力气也大。奶奶完全像一滩泥一样,我脱了鞋子爬上床,把奶奶扶起来,妹妹拿着衣服往奶奶的胳膊上套,棉袄、马甲、衣服是姑姑特制的,还算好穿。边套边告诉奶奶怎么要用点力气,叮嘱她能活动的那只手臂要再用点力气。奶奶小小的手伸不直,几个指头半攥着,像婴儿挥舞的小拳头。宽大的棉裤是容易上身的,然后穿上袜子鞋子戴上帽子。一切妥善了,我和妹妹总是松口气,然后拿来拐棍,奶奶用能活动的那只手握住拐棍,我掺着她,微微挪步。她的一只脚总是难平放在地上,不是往里拐就是往外拐,然后需要人蹲下去把脚扶正了再走。从卧室到外面几步之遥,对她来说却是不小的挑战。奶奶胆子小,我一个人搀着她,她总喊:啊!跌了跌了……有时候需要妹妹象征性的从后面抱住她,她才算放心。我和奶奶开玩笑说:“你难道还不相信你孙女啊?!”
把奶奶安置在轮椅上,把脚踏板放好,小桌子放好,铺上褥子,把电暖气放在她的腿边。她坐在轮椅上有时打盹,有时抿着嘴,双手揣到衣袖里和我们聊天。我定睛看她,原来她的神情和我如此相似,在她还生龙活虎的时候,却没有听谁说过我长得像她。我想我老的时候应该和奶奶的模样相当。看着奶奶把假牙拿下来,放在茶缸里刷几下,我觉得很有趣,定睛看着。小姑笑着说:“你照顾你奶奶倒还行,看着她的假牙都没反应,我看了就……”说起来,这假牙不算什么,奶奶坐在轮椅上解手,扶她站起来,帮她善后,便盆需要刷,一二十条的尿布需要人洗。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这放到我几个姑姑身上是不合适的,而我,只是在过年短暂的假期里短暂地照顾奶奶,没有过多情绪,也许只是因为短暂。
我贫嘴得很,在家里总把奶奶逗得满脸皱纹菊花开了似的。有时候,我握住轮椅的扶手或者手按在小桌子上很严肃地说:“奶奶?我把你推坑里去!”奶奶听罢,有时候说:“你个傻妞,你就把你奶奶推坑里去啊?!”有时候她笑着说:“你问你爷愿意不愿意?”我听罢大笑,奶奶大把年纪了仍会撒娇。这时,爷爷手一挥笑着狠狠地说:“把她推里头!”奶奶笑着的声音很特别,好像很想憋住她的笑,又没能憋住,一下喷发出来似的,带着呜呼呼的动静。我又严肃地说:“奶奶,看你把我爷愁的,把你推坑里算了,我再给爷找个年轻的,照顾我爷,中不中?”奶奶说:“不中!”又得意地说:“你问你爷愿意不愿意?!”
三姑的女儿叫萌萌,长相娇媚,身材娇小玲珑。我问爷爷:“我奶奶年轻时是不是和萌萌差不多?”爷爷眼神空了一段儿,又笑得意味深长:“你奶奶年轻时可比萌萌长得顺当得多!”却又狠狠地骂奶奶:“你就是傻!那时候在生产队,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那么死命地干活儿,就不听!啥都要抢个先,好出风头,把自己身体累倒,白受!”奶奶也不说话。爷爷心眼软得很,更是从没打过奶奶一巴掌,和奶奶过了一辈子,基本落了怕老婆的名声。想起电影《叶问》里叶问的一句台词:“没有怕老婆的,只有尊重老婆的。”我有时的心软大概继承了爷爷,有时候豁出去的暴脾气无疑是继承了奶奶。可爱老娘望着我的手腕说:“看你!这小胳膊多像你奶奶!”
爷爷几乎每天坐在屋子里守着奶奶,很多时候是沉默的。偶尔他想出去放风,而我在别的房间看电视,奶奶就一遍遍地叫我。听到叫声我噌地就跑过去,没进屋就喊:“咋了?”奶奶安详地坐着,她说:“我看喊你,你应不应,怕等会儿你听不到。”我说:“我能听到的。”说完就看电视去了,一会儿,又听到喊声,疑心奶奶是有便意了,边跑边喊:“解手了吧?”奶奶安详地坐着不温不火地说:“嗯,我再试试,怕你听不到。”我舍不下正看着的好节目,噌地一下,又溜回去了。一会儿,奶奶的喊声又飘过来,我飞也过去,她说:“把奶奶身上的头发捏下来。”我捏下了头发,终于明白,她一个人坐着,是寂寞了。奶奶电视不看,收音机不听,她只喜欢我们围着她说话,尤其是姑姑们都来了,我们坐在她身边,说说笑笑,在这个时候她从不说困。爷爷出去放风,真如个犯人一样,一小会儿就回来了。他放不下心来,又感叹自己真是太倒霉,倒霉了一辈子。爷爷真像个犯人一样,锁在奶奶的身边,生了八个孩子,宠了奶奶一辈子。可爱老爸比可爱老娘小两岁,他说过:“我可不能落下怕老婆的名声!”所以,他们的战争是惯性的。奶奶比爷爷小八岁,十六死嫁给爷爷,是不是奶奶在爷爷眼里永远是个小姑娘?这是多么浪漫的呀!如果要爱,得以此人,夫复何求?
看着四姑给奶奶洗脚,剪指甲,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我坐在旁边,记忆一下子拉到好远。想起奶奶年轻一些的时候,奶奶经常骂街。骂完东街骂西街,这骂的人当中包括可爱老娘。她坐在院子里的泥水里,拍着手满身泥水,骂姥姥姥爷。听小姨说,奶奶把我家的小鸡小鸭一脚一踩,挥起手一下就摔死一只,锅也被奶奶砸过。听可爱老娘说,大抵因为奶奶和同姓氏的一家不对劲儿,就要求他们也不能与之来往等等……奶奶确实和好几家都有矛盾。年轻时,可爱老爸还被奶奶逼得离家出走过。可爱老爸年轻时的梦想是当兵,他体检通过,别人对他说:“你走不了!”他说:“没事儿!”他当兵临走了,忽听说奶奶犯病了,留下了,后来才知道奶奶是装病。奶奶说,她怕打仗。小姑十八九岁的时候还不只一次被奶奶打,她和姑父谈恋爱,偷偷摸摸的,给姑父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