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乃是农家本份。和妹妹在田畴上走过,她也要比一比我家和珍珍家谁家的谷子长得好。母亲责备她,小孩子家,不必如此争强好胜。倒也不全是为争胜,只是已生在这样的天地里,自知衣食艰难,人生有比花前月下更沉重的份量。
上学之前,尚未分田到户,和姐姐在田里拣稻谷,也可挣得几分工分。张洁的《拣麦穗》里说,小姑娘们拣麦穗可以换得零钱买布绣嫁妆,倒比我们那时候有许多温馨。记得有一回,和姐姐拣了一抱稻谷悄悄拿回了家,母亲把它藏在水缸后头,结果队长带了几个人搜了去了,母亲反陪着笑脸。到底是乡亲,倒也没怎么因此来为难我家。我那时候不明所以,只是沮丧得很。但也仍然去拣,那是劳动,更是游戏。
家里不储粮,收割的谷子都堆在队屋的仓库里,黄灿灿的一座金山,派一个保管员守谷子。队长拿着石灰斗在谷堆的各个方向盖几个方方正正的石灰印子,再将灰斗锁好。第二天来查,石灰印子仍在便行,真是划地即可为牢,民风纯朴得很。
集体出工,也确有一份热闹,常常开生产大会。听母亲讲队里福伯开会的故事最有意思。为响应号召,农村也开展批刘运动,扎一个稻草人,说是刘某人,每个人上台去批几句做个过场。福伯是个厚道人,海水原也不可斗量,这样高在天上的人物他如何知道哪里好哪里不好,只说:“这个人坏,这个人坏得很,他就是坏,反正就是坏。”严肃的政治到了乡下,也可以是这样的儿戏。汉高祖刘邦返乡,也笑说:“父亲常说我不如老二会治产业,今天我和老二谁治的产业多?”到了乡下,他也便谦逊,轰轰烈烈的打天下,也可以是轻描淡写的儿戏。岁月淘尽的是英雄,淘不尽的仍是这几亩田地。
又听父亲说,浮夸风运动时,我们队的队长是常挨批评,只因我们队是一队,汇报工作每每从一队开始。一队队长报亩产800斤,二队就成了1000斤。下次一队报1000斤时,二队又成了1200斤。后来因为无论怎样都是挨骂,他反不往上涨了,只报实数,落个心安。倒真是上错花娇嫁对郎了。
分田到户,家家场圃里晒起谷子,真觉得日子踏实。林清玄说:在场院里晒的谷子,用脚踢成一行行的棱住形像波浪,使其充分享受日照,太阳可以使谷子变得特别香。她还不知道呢,若晒着的是自家的谷子,是从一根根秧苗插起,除草施肥打药,几个月的辛勤培育,收割回来的谷子,粒粒浸过汗水,颗颗都会另有辛酸的味道。
双抢是在七月份,正是流火天气。一边要赶着把晚稻插下去,一边又要把早稻抢着收回来,真真是忙。一会儿风云突变,黑云压顶,急急的从田里又往家里赶,场圃里晒的谷子不抢在暴风雨前收起来,就会付诸流水。一家人都不发一言,忙着将谷子汇成堆,连小脚的奶奶也出来帮忙。一撮箕一撮箕的往屋里端。可气的是,好不容易抢着收进了屋,太阳却又不识时务的冒了出来,大人便不管了,继续去忙田里的活,我和妹妹负责再次将谷子弄来出晒。那时候望着堆在屋里像山一样的谷子,才觉得我家收的谷子实在是太多了,责任是这样可以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有份量,重愈千斤。
轰隆隆的拖拉机整天在村子里来来回回的忙,家家都在安排着交公粮,交完公粮家里谷子少一大半,意味不必每天撮几千斤谷子出去晒,只觉得那也是喜事。几千谷子用麻袋一个个装好,父亲再找了布条将袋口紧紧系好,到了镇上交公粮的地方,就是只认自已亲手系的这些布条子了。有时候谷子装了太满了,袋子收不了口,就哗哗的倒出来一些。我看着就觉得欢喜,只觉得人生富贵就是像这样可以看到见的哗哗流动。
几家人都把谷子一包包抬到公路上,各家的小孩都坐在自已的谷包上等送公粮的拖拉机来。邻家小女孩新买了红塑料凉鞋,坐在谷包上脚一晃一晃,只看着她的脚发呆,我就看着她也发呆,各各心怀喜悦。
送公粮也不是一去就可以交的,收公粮的人往往会说谷子不够干,或者壳多了些,还在再散开在那里晒,有时候父亲当天都不能返回。有一回哥哥偷偷坐在送公粮的车上,想去交公粮的地方玩,到半路又怕母亲骂,跳下车子再回来,两个膝盖摔得血淋淋。母样拿着竹条对他又是打又是骂,又细心的给他擦药,疼也疼不来,恨也恨不来。我和妹妹天天蹲在旁边看妈妈给他擦药,一天天盼他好。
刚分田到户时,除了家里的大黄谷桶,母亲把也芦苇划破编成席子,围成一个圆圆的屯来屯谷子。但是这西东西显然不够用,也不方便。父亲便亲自设计,又用上好杉木,请人来做了队里的第一个谷仓。谷仓门可以一层层取下来,屯谷子很方便。下面设计一个活塞门,要取出谷子来,只要把萝筐放在活塞门下接着,轻轻把活塞提起,谷子就哗哗往下流。
谷物丰盛,老鼠也就猖狂,不久就将谷仓咬得千疮百孔。我和妹妹缠着哥哥讲故事,哥哥缠得没法,坐在灶门口哄我们说:“我们家里有一只老鼠,躲在谷仓里吃谷子,嗑了一粒又一粒,嗑了一粒又一粒,嗑了一粒又一粒,……”真是人世悠悠无尽。
阳光缓缓,山川安静,那只老鼠像一只被遗忘的计时沙漏,依然在故乡的时光里嗑嗑的有声音。然而于我,红尘旧事,悠悠已如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