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水里,是自由的。动或者不动,它的尾巴具有超脱的形式,可以握在一个魏晋人的手里,或者一挥,它纷披下来。
鱼是自由的,我看它总是不动,它的睡眠不在床上发生,如果此时它睡去,它可以有梦吗,它的梦中可以出现我吗,我站在它旁边,是一段铺开温暖鹅卵石的河岸。我在鱼的梦中,很清晰,我的脸,是我背后的天色,很空,又说不出来的饱满,穿过朝霞,看起来一片真实的红色池沼,一只鸥鸟,依然白如一片雪的飞。我的脸在鱼的梦中,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能如此做一个梦,因为水太真实,离我二十多米远,垂钓的人不时抛下他的丝线深入水,他神情严肃,这会在我的梦中留下一些阴影,会让夜里的树影,现于午时。我不如看鱼,它把自由安在水里,这自由真像一只鸟巢。这个垂钓的人,能把鱼拖离水面,让鱼扰树三匝,而无枝可栖。这个人,我其实是认识的,他姓张,他的女儿,正走在街头,看起来是另一尾鱼,是完全醒来的鱼,她衣裙的摆,纷披下来。
我愿意庄子穿白色的夏布长衫,他有些清瘦,立于濠梁之上,我不愿意他手里有一柄扇子,这太做作了,尽管在夏日,我还是愿意他空着手。濠水彻底,水草幻生,立乎梁,此岸和彼岸突然无从指证,鱼穿过水藻,一切这样清醒,这样清洁,像电影的片断,鱼穿过水藻,如穿过一株垂柳,那种轻拂身体的感觉,庄子感到鱼感到了。庄子低着头对惠子说,从容鱼。这时大概是上午九点多钟,庄子和惠子已吃好了早饭,鱼在水里,我端坐于窗前,读到秋水篇。
鱼在水里如庄子在岸上,我不能把他们搞混淆,这对于他们是致命的。鱼的从容,如鸟巢,我不能伐倒树,我在岸上站着好,坐着也好,我不能深入鱼的心,我必须克制自己,太多鱼的思想,会导致水漫延开来。水是鱼的心事,鱼在自己的心事里获得生命,获得自由,鳞的排列多么齐整,和翛的体形。鱼唯在自己的心事里,获得自己。它唯在自己里生长,在自己里,在。
我把手放在水里,这水清亮,这样的温度,适宜鱼的梦。庄子的白衫映入其中,在鱼看来,是一片闲云。我读着秋水,鱼能看到我吗,鱼从庄子的白衫想到他的秋水,从秋水想到读的我,我可以这样出现为鱼所知吗。窗外的阳光照耀,我坐在窗前,读秋水,这样的场境,是鱼的梦吗,是鱼的想像吗,此时,此刻,今生,今夕,我是鱼的想像吗。或者,我坐在电脑前,秋风在别处吹着真实的秋水,我打下这些关于鱼的文字,是当年庄子濠上的心思,是未尽的秋水篇。这整个关于鱼关于庄子关于我的,是后来人为秋水篇打下的一只逗号。
鱼在水里,真像我在世上。我食着净米,走在十字街头。时光在我旁边,无声息。身色是我的水,我在其中,行住坐卧,植物为风动,如藻的顺从。我不能试着放下我的思想,那是我的湖泊。思想的外面,水的外面,是划船的人,不属于我们。正如一艘船,不能成为水。鱼不能游在我的桌上。我不能把脚迈出声色。树不能伸出树。藻不能在藻之外,作舞。这让我想起张火丁来,一出京剧只能在京剧里,张火丁的青衣不能把一朵花伸出京剧之外,正如李义山的锦瑟,镶嵌在平仄里。蓝田玉烟,不能在蓝田因我的等待袅然而起。
鱼的从容不出乎水外,我的自在不出乎意外。庄子的白衫,为濠上的风曳,庄子,您的衫,能超出看取吗。一如我的假设,青衣的文秀,长在京剧的槛外,那样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