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女子,没有不喜欢奢侈精细的东西的,哪怕那女子平日的生活习惯是多么朴素简单。
我常以为,外表看着朴素的人,不是没有条件,就是嫌麻烦,并非真的对那些看着奢华富丽的东西不屑一顾。
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曾读张岱墓志铭,自谓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娈童,好鲜衣美食,好骏马华灯,心中有微微的鄙薄,然而更多的,是深深的嫉妒。
便自我开脱,是人皆有虚荣心,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如此,也无可厚非。
少年时读《红楼梦》,对其中女子颇为倾慕,喜欢黛玉的清灵脱俗,喜欢宝钗的宠辱不惊,喜欢湘云的豪爽洒脱,喜欢探春的才高气傲,一个个女子,虽在那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明明也与你一样饮食坐卧,悲愁欢喜,偏偏就像是没有沾染上人间的烟火气,大观园不过是太虚幻境在人间的投影。春梦随云断,飞花逐水流,花落成冢,埋葬的不过是浮于人世的那点悲悲喜喜。
甚而也幻想着同她们一样,坐看云卷,卧看落花,挥洒着锦绣韶年里的那一点子闲情。
而我毕竟不是她们,也成不了她们,这个世界,也不是太虚幻境、大观园。
又读古代的志怪传奇,往往出来一个书生,必定是才高性孤,不近女色,然而就是这样开篇洁身自好的人,往往一遇到什么闺阁小姐、神鬼狐妖,立马失了常理,与之共赴巫山,不知今夕何夕。或许元稹可以解释这种情况,《莺莺传》里的张生说:“余真好色,而适不我值。”
我确实喜欢美丽的女子,只是没有遇到过。
这几乎可以为天下不称意的男女做个注解。
往往也爱流连一些店,面对着架子上做工精致的物件,心中并无多少购买的欲望。一个是因为那让人望而却步的价格,一个是因为犯懒,东西多了,打理起来尤为麻烦。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虽然喜欢欣赏,然而真正入心的,实在没有几个。
这时便可以说,余真好色,而适不我值。
我确实喜欢、欣赏这类东西,但能令我强烈地想要拥有的,还没有碰到过。
因那仅仅只是喜欢。
欣赏本身就带有一定的距离感。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细细品鉴,这其中或许也能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却绝没有那种霸道的占有欲。
幼年时遇见喜欢的东西,若是没有得到,会哭闹不休,然而年纪越长,这种想要得到喜爱事物的欲望,就愈发淡化。
大抵是阅历见长,见得多了,也就无可无不可。就好似一个阅尽千帆的人,对爱情的期待,并不如情窦初开的人那般生生死死、患得患失。
从前读的一些书里,那些喜欢奇珍异宝渴慕繁华的女子,似乎总被作者描述得不堪,用以衬托主角的多么不同流俗,那时的我也曾深以为然。然而现在却觉得,这正是她们的可爱之处。
喜欢一个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对,不管是书籍、音乐,还是珠宝、服饰,亦或是其他一些“俗”的事物,只要这嗜好无伤大雅,不给他人和自己带来麻烦和困扰。
若是一味的附庸风雅,才真真是《儒林外史》中的杜慎卿所形容的,“雅得这样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