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一天,我回到冀南馆陶的故乡。在老宅的老枣树旁,爱人指着淘气的孙子,述说孙子爬树磨破了好几件衣服。
望着这棵斜长的,极易孩子攀爬的老枣树,我想起了幼时在老枣树上砍尜棒的情景,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树上留下的疤痕,我想对爱人说,那是我如孙子这么大时,留给老枣树的伤感,我想对老枣树表白我幼时的无知与顽劣,向他道歉,并取得老枣树的宽容与谅解。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那个历史深处的印记。对于老枣树而言,也许,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似乎从没有发生过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也就无从谈起,也就无所谓谅解,也就由他沉甸在心底。
在老枣树的旁边,原先曾种过菜园,父亲在不近的井上挑水浇园。有一年的初春,听人们说“打了春,阳气上升,在井口,鸡毛不沉。”于是,三五个孩子,每人找一把鸡毛,便趴在井口处,抢着向井里丢鸡毛。一根根鸡毛都打着旋沉入井底,并没有出现鸡毛飘出井口的现象,越是这样,越不甘心,一个个叫嚷着,挣着向井里丢鸡毛……
我们正兴高采烈的向井里丢鸡毛,不知何时,我们的衣领被一双双大手提起,我们的行为,吓坏了我们的父母,一个个被按在井口的石板上大屁股,一个个被打得鬼哭狼嚎。领头的一个叫二愣子,是个憨大胆,被他父亲抓着两条腿向井里填……我们个个吓得胆战心惊,真怕滑了手,把他掉进井里。他到底没吱一声,没服软,不尿菜,我们这些孩子都暗暗佩服他“有种!”
有一年,在老枣树下的菜园里洒小白菜,上午撒了半畦,因事情耽误,第二天才撒剩下的半畦。至小白菜长大后,发现早撒的几个菜畦都抽葶开花,后撒的半个菜畦却没抽葶。父亲问一个种菜的老把式,那人笑笑说,“那是你洒得早,过了春分才能洒小白菜!”父亲悟笑说那一天正是春分,第二天洒的就不长葶,看来这节气还真是不让人。
春夏之交,是一年中最舒适的一段日子,天气不冷不热,农活也不多,那年头没有电,更不要说电视,收音机都很少见。在有月亮的晚上,人们吃了饭,都坐在老枣树荫庇下的过道里聊天,闲谈之际,总会谈到时下的节气:“立夏前后种瓜点豆;花(棉花)出立夏土;立夏前后连阴天,麦生蚜虫叶生瘢(疸);”还有人说当值立夏,刮南风,夏日快,刮北风,夏奶奶(来得慢)。于是,大人们嫌我们这些孩子缠人,就把我们哄到过道口“听风”。听着人们对有关“立夏”的谈论,至于是否应验,印象不大深刻。
感觉较深的是夏至,立秋、和霜降。
常言道“夏至三更伏来到”数伏这一天,大人常常嘱咐不要下坑洗澡,这一天下坑洗澡,很容易长痱子,在我的记忆里是十分应验的。
“立了秋,苹果梨子陆续揪。三日不吃饭,生瓜梨枣尝个遍。”秋日里,瓜果飘香,是孩子们最快活的日子。岁月流失,年龄渐长。十几岁的孩子,常常三五成群地在老宅子后面的大槐树下睡凉,半夜里便去队里的瓜地里摸瓜。看瓜的老头有个特点,睡着了总爱大喊梆子腔——“咚呛咚呛”地唱大戏。起初不知道,总不敢到他看的瓜地里去爬瓜,后来,知道了他地底细,一旦听到他”咚咚锵!”我们就下手。一连两夜得手,我们也就越加大胆。二愣子与众不同,摸瓜时,在瓜地里打滚,感觉硌着了,摸摸是瓜就拽,那次,我离他不远,他滚了几下,小声欣喜地说:“这回,摸了个大家伙!”他边说边拧……
“哎——哎——把啥灰唻!把头给拧下来啊——呸呸——”大伙一听是队长的声音,“哄”地一下,拔腿就跑。回来后,大伙没摸到几个瓜,个个累的气喘吁吁。问二愣子是怎么回事儿?二愣子说队长的脑袋瓜光光的,以为摸到了一个大西瓜,使劲一拧,会说话,诶——叫你叫唤,给他捂了一把土……大伙听了,个个笑得在地上打滚。
另外,给我最突出的印象是,立秋后不几日,坑里的水会慢慢变清,有时在水边玩耍,能看到水里下沉的悬浮物。
红薯叶对霜降是最敏感的,一般在霜降的几天里,红薯叶会变黑。
在我的故乡——馆陶,四季分明,时序变化非常合时。我窃以为我的故乡就是四季的原点,是时令的中心。
回首往事,似乎身后的脚步声,践起的缕缕轻尘,迷离了遥远的童年,再难寻觅那个比孙子还淘气的身影。
 
2011.4.6.于北京默认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