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在我生活的那个村庄,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有点智障的青年在上山割草的途中失踪了。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沿着那道截洪工程走了很远,认不得回家的路。村里人说,他是被“荒唐鬼”牵着走的;“荒唐鬼”经常使人们迷路,并诱使人们投河自杀。那位迷路的青年经过同村人的一阵猛喝,才顿然清醒过来,并被带回村庄。
读完雷铎先生这本刚出炉的《生命使用说明书》,我不知不觉地回忆起了这段陈年往事。雷先生说,现代人在使用自己的生命的时候,经常舍本逐末,追求一些虚幻的东西,放弃了本应珍视的亲情和伦理。雷先生所说的现代人,在许多方面接近于那个迷路的青年。而扮演“荒唐鬼”角色的,无疑就是各种欲望:权力、金钱、美色、名声。它们像希腊神话中塞壬的歌声,诱使航海者触礁沉没。
现代性恰恰是从欲望展开的,浮士德正是在魔鬼的引导下完成了他一生的业绩。现代性改变了人们的思想意识、生存方式。在思想意识方面,个体欲望的满足获得了合法性,赢利意识、拜金主义广泛流行。在生存方式方面,原来的社会结构经过解体重组,生产和生活方式出现了重大转型。如果抛开这方面深层细微的研讨,那么,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中,最显而易见的特征毋宁是新工具的发明:汽车、轮船、飞机、电话、电视、互联网……,如果把武器也算作工具之一,则有机枪、大炮、导弹、核弹、生化武器等等的发明。
雷先生说,电灯、手表、手机和网络等是浪费生命的科技毒品。他的这个说法并非全盘否定这些发明对人类带来的好处,而是提醒人们注意到这个问题:科技的进步可能使人性异化,进而产生许多不可避免的悲剧。其实,心理学家早就提出了警告:人类的心智是从石器时代发展起来的,它可能不适应于日益复杂的现代社会。而人类学家则指出,现代人尽管生活在“地球村”中,但翻开他们的电话簿,通常有联络的不超过200人,这相当于一个原始部落的人数。雷先生则认为,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好朋友不会超过10个,甚至更少。
人的身体同样也可能不适应于现代性。人类在我们这颗星球上出现迄今约为200万年,他们绝大多数的时间是过着游猎—采集的生活,小部分时间过着放牧和农耕生活,正因如此,一些灵长类学家把人类称为“裸猿”或“狩猎猿”。过惯了这种生活的人类不幸进入了现代的机关单位、工厂车间,操作各种仪器设备,他们的身体可能出现异化。现代社会的各种疾病、瘟疫、车祸、空难、环境污染等对人类造成的威胁,都直接或间接地起源于人类身心对现代性的不适应这一根本性矛盾。
现代性带来的这些问题,既可以说是新问题,也可以说是老问题。1万年前,当人类进入农业文明的时候,也碰到过相似的问题。首先是剧烈的道德冲突乃至社会冲突,其次就是因身体不适应而产生的各种瘟疫(如麻疹)、疾病(如龋齿和地中海贫血症)。正是因为人类早就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所以,古人也有了一系列解决的方法,这主要集中在2000年前的宗教、哲学经典之中(此前的资料已经湮灭无闻)。当人类再次碰到此类问题的时候,一些作家就呼吁,人类要生存下去,必须汲取古人的智慧。
雷先生在凤凰卫视的“世纪大讲堂”做演讲的时候,就提出过“人定顺天”这个观点,在这本新书中,也始终贯穿着这种思想。他的这种思想渊源于中国的老庄哲学和禅宗。在老庄哲学那里,所谓的“天”包含两层意思,既是内在于人的天性,也是外在于人的自然,前者又来源于后者,因此,人必须通过顺应自己的本性来适应自然。在禅宗看来,人既在宇宙之中,宇宙也在人心之中,人心因为被尘世污染而产生了种种的迷失和舛误,所以必须明心见性,回到初始的自我,与宇宙融为一体。实际上,几乎所有宗教都倡导人性的回归,以及对自然的敬畏,它们都蕴含着人类数百万年甚至更久的体验。
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始终处于强势一方的是自然,它为人类划定了生存的边界,尽管这些边界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当你透支自己的生命达到身体的极限的时候,疾病就会降临,甚至是过劳死。而当全人类不顾环境的负荷执着地追求GDP的时候,气候以及整个自然环境就会恶化,各种资源趋于枯竭。这些现象并不存在于遥远的未来,而是当下就在发生。所以,我期望《生命使用说明书》能成为当头一棒,让迷失中的人们猛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