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发生的一幕还在眼前闪烁,苏州某郊区的一上访户,又黑又瘦,胡子多长,四十多岁的样子,因为征地拆迁补偿不满意,在漫长的上访路上,一访就是八年,八年来的辛苦坎坷不亚于先年计划生育紧的时候,东躲西藏,而今在国信门前被截住,被五个人摁到车里,带到我所居住的房间隔壁,一顿“教育”之后,老板怕出事,让这些接访居住的人赶快把人带走。
我目睹了这一现象,除了悲哀就是理解,谁道其中味,唯有接访人,谁道其中苦,唯有上访人。理解他们的无奈和隐衷,同情之理解,但不代表支持。严苛的“零上访”和“一票否决”政策不仅伤害了那些有冤不能诉的上访者--体制外弱者,同时也制造了他们这些接访人--“体制内弱者”。
谁又不承认这些驻京信访办的基层同志不是弱者呢?每天早晨四点半准时起床工作。可知道,凌晨四点半正是人们睡眠质量最好最香的时候,他们要赶在五点关门之前在国信院内溜达寻觅,他们矛盾着,纠结着,既不想让辖区内的上访户出现在他们视野里,又渴盼出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境界,天天胆战心惊,时时如履薄冰。像臀里的章鱼将,像亡灵的十里蓝,多年来,每当国家重大节日重大活动期间总要到北京上访,一旦进京,单位就派几个人员跟过来接访,每次差旅费五千到一万,有时对“会闹腾的”委曲求全,哄骗许愿怀柔政策,有时对老实人“上手段”强行压制离京。情节像小说,一旦在国信进院要号登记,他们要想尽一切办法“销号”、“划杠”,反正一个宗旨,就是不能被登记,避免被通报,被“一票否决”。
就是上级的“一票否决”刚性管理和死规定,让这些基层干部变成了当今政治压力下的“体制内弱者”。只不过,弱者身份是相对的,因为在这里只有学会顺从,才可以将这种不合理的压力传导给那些上访者,甚至把“接访”、“截访”当作最重要的政治任务来抓,压力传递的结果变成了“弱者对弱者的欺凌”,体制内弱者对体制外弱者的欺凌,只是,前者是相对弱者,后者是绝对弱者。
转型时期的中国,每个人都面临权利的贫困,你上访是你的权利,我接访是我的任务,除却你上访者体制外弱者的不幸命运,他们这些不得不去执行不良指标的“体制内弱者”的命运同样也是不幸,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尴尬地在发挥“防火墙”和“消防队”的职能作用,不幸的是,有些人认为他们是“在一线做坏事”,而成了无人同情的弱者。
亡灵的团结来了几天,像守株待兔一样在国信门口堵了好几天也没见好培育的影子,说,来战斗来,但找不着对手,你让我咋办?我苦笑:一拳打在棉花上,双方都是受害者,只不过,有人输掉了政治信誉,有人输掉了职业道德,有人输掉了公民赖以自救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