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之所以不朽,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给我们塑造了许多形形色色的经典人物形象。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文学形象却永恒不灭,且成为一面面折射社会百态的镜子。无论在什么年代,我们都能从人群中找到这些文学形象的代言者,当你的身边出现了这样的人物时,你或许会心中一亮:哦,这不正是某部作品里的某个人物吗?
在文学作品的人物长廊中,吝啬鬼的形象让许多读者记忆犹新过目不忘。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下,吝啬鬼有其时代性和代表性。文学大师们还原了滋生在这块土壤上的虫豸们,让这些有脚的也好,无足的也罢,都在文学的闪光灯前曝光,留给后人的是无尽的笑声和深深的思考。
泼留希金,俄国作家果戈理《死魂灵》中的吝啬鬼。人的吝啬分好多种:有迂腐型的,有凶狠型的,有多疑型的,有狡黠型的,而泼留希金属于迂腐型的吝啬鬼,他的吝啬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虽然拥有大笔钱财地产,但是他仍不满足,他爱世界上的一切事物:螺丝钉、大头针、破麻布、脏水桶……经他走过的路面,清洁工人不用再去打扫,只要能进入他视线的东西,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据为己有。他的仓库里堆满了货物,但他却不舍得动它们一指头,以致于他的货物都变成了棺木里的木乃伊,稍稍一遇到空气便灰飞烟灭。所以有人形容泼留希金既是最大的吝啬鬼,又是最大的浪费者。他没日没夜不停息地积攒财富,而财富在他手里又变得一钱不值,因此文中有这样一句话:吝啬是真的狼贪,越吃,就越不够。这种迂腐可笑病态的吝啬使他变得半人半鬼,就连子女们看到他的穿着都感到羞惭,因为这个富翁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猥琐的乞丐。
泼留希金的吝啬让人既可悲又可笑,当我们再去品读莎翁《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时,脊梁上忍不住要透出寒意来。我们知道,每一个吝啬鬼都是高利贷的盘剥者,夏洛克靠放贷发家致富,他活得不像泼留希金那样猪狗不如,他除了享受金钱带给他的快乐以外,还要满足自己富人的虚荣心,因此他是一个为富不仁的吝啬鬼。他虽然有钱,却深感社会对犹太人的诸多不公允,所以骨子里有着强烈的报复欲望,因而当安东尼奥阻碍了他发财的门路时便疯狂报复,硬要安东尼奥从身上割一磅肉来还债。从这个吝啬鬼的身上,我们看到的只是凶狠和冷酷,这一点和我们中国戏剧《白毛女》中的黄世仁非常相似。高利贷者就是从逼债的过程中获得快感,这不也是一种病态的表现吗?人类有一种嗜血的天性,就如围观刽子手的杀人一样,嘴巴张得老大,脖子伸得老长,彷佛颇愉快,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
阿尔巴贡是莫里哀的讽刺戏剧《悭吝人》中的主要人物,他也是靠放高利贷暴富的资产者,此君贪婪成性,多疑吝啬,他希望儿子娶个有钱的寡妇,女儿嫁个年过半百的富翁,自己呢,不花钱娶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这种变态的思想实际上仍源于他吝啬的本性,难怪有人说,金钱是衡量人心的最好天平。在剧本第四幕第七场里,阿尔巴贡的命根子——钱匣子丢失了,这几乎让他的精神完全崩溃,他语无伦次口眼翻白,近乎疯狂地诅咒呐喊,让读者从捧腹的阅读中永远记住了这个人物。笑声之余,我们不由会想到:在现实生活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对金钱的贪欲,铤而走险,最终走上了不归之路,所以越吝啬则越贪婪,它们是一对孪生兄弟,谁也离不开谁,从阿尔巴贡的身上,我们应该会学到一些东西。
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世界闻名,小说中的主人公葛朗台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完全是一个拜金狂,为了钱可以抛弃一切,什么亲情友情全都抛之脑后,市场上和人交易时故意装聋作哑,哄抬物价投机倒把,只要能赚到钱,他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出了。临死的时候,他要女儿把金币铺子他对面的桌子上,他呆望着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时像个刚懂事的孩子,“这样好教我心里暖和”这句话也成了一句经典。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要想抢夺神甫手里为他做祷告的镀金十字架,这样的死法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样的形象也可谓光照千古万世留名。伟大的作家们就是通过绝妙的艺术加工,复活了一幕幕人间喜剧,这正如鲁迅先生所言:悲剧是将生活中最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喜剧是将生活中最没有价值的撕破了给人看,吝啬贪婪是人性中没有价值的东西,但这种荒诞合理的撕破却又造就了一种永恒的价值。品读这些名著时,我们不得不佩服他们那高超的表述技巧和洞察人心的深邃目光。
谈到吝啬鬼,就不能不说说中国小说家吴敬梓《儒林外史》中的严监生,他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吝啬鬼的代表人物,最大的嗜好就是攒钱,平时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得了病也不舍得花钱买药,最后终于熬出了不治之症,临死时为了两根灯芯,硬是不肯归天,直到老婆把其中的一根拔去他才咽气,这样的死法真可同葛朗台比肩。除了严监生,庄子笔下的监河侯也是拔一毛而利天下都不去做的吝啬鬼;文学大师钱钟书小说《围城》里的李梅亭虚伪做作,道貌岸然,抠门到连一颗感冒药都不舍得给同事吃的地步,读了真让人既可鄙又可笑。
通过中外名著中各类吝啬鬼的对比,我们也发现,西方世界的吝啬鬼毫不掩饰其赤裸裸的贪婪本性;东方世界的吝啬鬼多多少少有一层遮羞面纱。因此从表达方式上来讲,西方文学注重的是一丝不挂地揭露,东方文学则以含蓄工巧来揶揄,笔法相异,殊途同归,在塑造不朽的文学形象上,他们最后仍然不谋而合地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