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商业大潮所冲刷的社会中,严肃的东西越来越少。无数的电影中充满暴力、色情或是故弄玄虚、华而不实,看完之后或让你笑一笑,或让你吓一跳,顶多让你哭一哭。可笑过、哭过、吓过之后,所有的东西都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你遗忘。真正能让你的心颤动、能让你深思,甚至于让你发出无数感慨的电影太少了。《海上钢琴师》就是这少数中的佼佼者。

1900年,一个婴儿被遗弃在一艘开往美国的轮船上。他被船上的一个火炉工发现了。那时,他静静地躺在上等舱的一架钢琴上。他躺在那里,似乎预示着他与钢琴的密不可分;他是那么的安静,全然不似其他人见到美国时的欢欣鼓舞,这似乎也预示着他并不留恋陆地,并不想往充满名利的尘世生活。他被那个唤作丹尼的火炉工收养。他的生活空间就是整个轮船,伴随着他的还有丹尼简单而粗犷的爱。他的小床也是他的摇篮,被吊在船舱里,随着船的颠簸摇啊摇。摇着摇着,小床慢慢的变大了,一九零零也逐渐长大了。可是,在他几岁的时候,丹尼死于意外事故。失去了丹尼,一九零零显得格外的孤单。他常常从小小的窗户往外望,呆呆的。直到某一天,他被钢琴声吸引到了上等舱。到晚上,船上所有的人被美妙的琴声惊醒,循声走去,人们发现这琴声来自于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这个小男孩就是一九零零。船长告诉一九零零他不能弹琴,因为这不合规矩。一九零零冷漠地蹦出一句“去它的规矩吧”。

从此一九零零与音乐融为了一体。他的音乐毫无章法、随心所欲,他的创作灵感来自于他所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景致,他可以把很多种风格融为一体。爵士乐的“祖师爷”嚣张地要跟一九零零比试,结果惨败而归。人们伴着他的音乐翩翩起舞。他的音乐给无数的人带来了愉悦,也使他的人生无比的充实。他的朋友麦克斯(也是故事的叙述者)整天劝说他离开轮船,在陆地上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一九零零不为所动。唱片公司到船上来给他灌唱片,可当他听到自己的琴声从一个冰冷的机器中传出来时,他拿走了唱片,因为“我和我的音乐是不能分离的”,尽管公司老板和麦克斯一样反复地说这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名利。一九零零在录制唱片的时候,透过窗玻璃,他见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他爱上了这个姑娘,他寻找机会接近她,夜晚偷偷地去看她,可直到姑娘要下船时,他才真正地与她搭上了话。

为了爱情,一九零零决定下船。他穿着麦克斯给他的风衣,拎着行李,面带微笑,与所有的人告别。他走过甲板,踏上悬梯,一步一步,很快就要踏上地面了,突然,他停了下来,他望着城市,望着,然后他摘下帽子,用力一扔,转身,很快地重返轮船。没人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后来,他告诉麦克斯,他说,城市太大了,城市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边,没有尽头,他不知道那交错的街道通向何处,可是,他的琴键是有限的,他可以用这些有限的琴键演奏出无限的音乐。一九零零又开始了一如继往的生活,岁月在他的音乐声中流逝。直到某天,他所在的轮船被弃置了,即将被炸掉了。麦克斯用尽办法找到了仍滞留船中的一九零零。可是,他不愿意离开。当麦克斯离开时,一九零零诙谐地给他讲着当他死去时见到上帝的情景。似乎死亡对他而言只是去到另一个地方,在那里他还可以弹钢琴。

一声巨响,一九零零灰飞烟灭。可我分明觉得他还在那里,在那里笑着、弹着。

我曾经为一九零零的返回轮船,为他最终的坚守而觉得遗憾、难过。后来,我又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感到难过、遗憾。因为我的这种想法,恰恰证明我是个多么世俗的人。

我和麦克斯一样,认为尘世中有一九零零想要的一切。而事实上,一九零零想要的一切都在船上。那里有他挚爱的音乐,他可以全心全意地、纯粹地与他的音乐在一起。人之一生,能够不受任何羁绊地与自己所爱的在一起,能够毫无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难道还不够么?还需要什么呢?名么?利乎?

设想一九零零来到城市,他有了盛名,有了财富。于是,采访、演出、宣传等等,许许多多与音乐无关的事情会纠缠着他,牵绊着他。做身不由己的事,说言不由衷的话。也许某一天,他的心灵沾染了太多尘世的灰烬,于是他的音乐也不再那么的纯净,那么的优美。

城市没有尽头,欲望也会没有尽头,被欲望吞噬的人们在占有一切的同时,自己也被占有,最终失去自由,丧失自我。陆地很大,但却没有一块可以完全保有自我的空间;轮船虽小,可那是自由纯净的天地,心自由了,天地也就阔大了。

一九零零是个音乐家,更是一个伟大的哲人。当他站在悬梯上时,他预见到了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舍弃了,他坚守了。

一九零零平凡而传奇的一生象一面镜子,照着我,或许,也照着你。

多少人无比地厌恨俗世的名利纠葛,无比地痛恨自己身陷其中,眼见着社会的一切象流沙将自己包围,明知会被吞噬,可不敢,不敢象一九零零那样决绝地转身离去。我们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辩护,有无数的苦衷替自己遮盖。谁也不想承认是自己不愿、不敢。

我悲哀,为自己。深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