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抹来自于七百年前的游魂,姓卢名挚,字处道,号疏斋,出生于涿郡。
是的,我就是曾经与大都名伶珠帘秀燕好的那个卢挚,至今犹能想起那画篷船儿载将着珠帘秀去了,空留下半江明月,我一直以为我与她是七百年前的大元最亮丽的一丝暧昧,足以映亮整个大元的明月。
我曾经居官,中过进士,任过廉访使,做过翰林学士,每当在官场上冷眼斜睇那些拙劣的政治表演,我就深念着我的乡间,没有人知道,我是最爱田园行不足。
不知有多少次,我骑马独行,乡间的那些杨柳参差,柴门边有一只小狗欢快地对我叫嚣,茅厕边萦绕着莺声燕语,桑柘树垂挂着秋千,秋千上的女孩梳着双鸦髻,她用眼睛看我,而我总会在马上吟诗,多少次多少次沉缅于这样的景色,移不动半分脚步。
我一直记得我在太公庄看到的情景:
沙三伴哥来嗏,两腿青泥,只为捞虾。
太公庄上,杨柳阴中,磕破西瓜。
小二哥昔涎刺塔,碌轴上淹着个琵琶。
看荞麦开花,绿豆生芽,无是无非,快活煞庄家。
沙三和伴哥刚刚从河里捞虾回来,腿上都是青泥,他们来到了太公庄上,在杨柳的绿荫下,磕开了一个西瓜,另外一个小二哥,吃不到西瓜,口水直流,躺在碌碡上,就象一只琵琶,周围是一望无垠的原野,荞麦开花了,绿豆发芽了,微风轻送,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叹:快活煞庄家。回家之后,便将此景谱成[双调]《蟾宫曲?田家》。
那些无忧,那些快乐,那些宁静,那些和谐,那些少年,那些原野,跟随着我,从生到死,又从古到今。
飘荡在高楼林立、行色匆匆的今天,怎么去找我那些记忆里的田野?
田园,古已有之,我们很久很久之前就是一个农耕民族,我们在芬芳的土地上春播秋收,在柳树下倦眠,在松树下玩耍,本属寻常事情,从几何时,田园已从司空见惯演变到了覆水难收,还得劳动我们的筋骨去寻寻觅觅。
我知道,田园诗也早已有之。
魏晋时期,世事纷乱,城头变幻大王旗,人命浅薄,朝不保夕,于是那些诗人们,远离了政治漩涡,隐身于山林之间,他们在田间陌头,有了“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审美新情趣,找到了寄托和安放灵魂的处所,于是乎诞生了田园诗歌,以陶渊明和谢灵运为标志。从陶元亮先生的《归园田居》里: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我们可以窥看到一个奔放的灵魂,那么朴素悠闲,仿佛闲庭信步。
大唐盛世,唐诗也繁荣,田园诗逐渐成为一个派别,唐朝每一个诗人都写过田园诗,又以王维孟浩然为最。在王维的诗里,空山、翠竹、明月、花鸟,都交相辉映,与诗人一起入画,一起入诗,达到了一种空灵。孟浩然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自然恬淡,却也有淡淡的寂寞,他们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派诗风,不能说他们对我是没有影响的。他们是我的前人,我是他们的来者。
我最最喜欢的还是前朝词人辛弃疾的《清平乐》: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肃莲医蓬。稼轩心忧时势,总是想披甲执锐,收拾旧山河,可他的精神又多么渴望恬静安谧的生活。可他不知,他生活的朝代积贫积弱,如同建造了一座颤巍巍的大厦,纵有凌云志,焉用他这根独木?他一己之力也挽不回那辆将裂的战车。我看稼轩,总有怜惜意,只因为我所处的元朝,虽然武力征服了半个世界,却不能掩盖文化的贫瘠,我也是满腔热血无处洒,只好在时光的背影里再冷凝成铁,我与他,襟抱深锁,只有空蹉跎岁月,好在有田园给我们慰藉。
几百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田园,眼看着田园的炊烟越来越稀薄,心犹疼,无奈何。
几百年后的今天,时人爱上旅游,闲暇时会驾车出行,名山大川镌刻下了他们的身影,那些政客,那些商家,那些文人墨客,最爱的都是山水,山无言水亦无语,默默地收拢了他们的足迹,也悄悄地收藏了他们的情绪,他们在山水的怀抱里怡情养性,然后去官海宦海商海披甲战斗,可他们不知道,快乐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些田家,不会焦虑,不会忧伤,没有负担,没有压力,没有亚健康的身体,过着平凡平静而又快乐的生活。
由是,我总想拜托那些政客还有农人,请你们一定一定保存下这些山河,保留下这些阡陌,因为,这是千百年前以及千百年后的人们最后的精神家园。
不然的话,该何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