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醒来的时候眼角挂着一滴透明的泪水,阳光照耀在奶白色的床帘上泛滥起慵懒的红。她盯着床头柜上的玩偶猴,突兀的觉得彼此在交换迷离的感触,木然的,疼痛的。
每到夜晚她都会全心的投入到那种深沉的滋疗中,沉迷于夜的遮掩与静谧为恍惚而幻想。墨蓝的夜空可以肆意的涂抹不可挽回的奢望,她用线条描述着。
她喜爱在阴天里逛街,空气中弥漫着即将到来的雨的前兆,走在暗暗的街上,她深深迷恋那种低沉的色调,城市的每处都像是一个被剥离色彩的画面,涂淡了的现代化建筑被风染成一副陈旧的迹象,让人幻想到远去了的似水年华。轻轨在头顶奔驰,走在梧桐树下的人们显得安逸而宁静。
她走在繁华交织的街上,就像摆在明亮橱窗里的模特走到我的眼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我觉得自己以前一直在寻找,却往往在那个过程中分不清是在找什么,摸不准寻找的目的,直到那个人出现,使得所有的困惑迷惘都烟消云散,一切都清晰、直白起来。她就像一支纯净的百合插在灰暗的天空中,不妖娆却华艳、清丽。
她站在橱窗外看那个男人手中的那束精致的花束,纯白的玫瑰,浅粉色的勿忘我,淡黄环绿的幸福花,被天蓝色的纸厚实地包裹起来,银色且晶莹的蝴蝶结飘扬着,像是一个牵动着甜蜜的使者。芬芳的花在他的店里更接近于音乐,轻婉的,恬静的,透彻的,抵触着人的灵魂。而他的脸上洒着忧郁,她不知道是什么使他显得苍凉,她却清楚的知晓是什么令自己听到了悸动的呐喊,霓虹灯交错着闪现在她皎白的脸上,伴随着色彩斑斓的光束折进她瞳孔的是难抑的欲望。她的心不设防的跳起来了,她听到了咚咚的兴奋的叫嚷。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
我坐在高脚椅上,晃动的身体停止在她灼热的眼神中,那里一池清澈的水在熊熊地燃烧,发出噼噼啵啵的声音,我闻到心脏里被融化的升腾的气息。
嗨,你总是在这,看谁呢?
她浅笑着,瞄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男人。
他很冷的,并且从不对另个女人动心。我看你还是别想了。
她浅笑着,看了我一眼,转身,慢慢地走开,她停在路口那儿,红绿灯的色彩在头顶上静静地绽放,她短暂地定格在流动着的灯线里。转而,一身的白色消失在下一个道口。
又一个女人爱上你了。
他冷漠的看着手中的花,从口袋里掏出烟给我一支,自己点燃一支。抽着烟,吐着沉闷,升腾的烟雾中我看见他那被忧伤侵蚀着的本来英俊的脸变得消瘦不堪,他被分割着,被不同的知觉,被不同的念头,一个过于庞杂的过去拢着他。
他会在店里重复地包花然后静静地看着它们直到夜很深很深,把包装好的花束摆放整齐后,锁好三个店门,站在玻璃门外一边抽烟边看着晦暗的房间里在绚丽开放着它们,它们同时也在仔细地凋零着,他知道精心地呵护是挽救不回那些必然会发生的结果的,但他仍竭尽心力。他到夜宵摊上吃一份炒河粉,放很多很多的辣椒,满头大汗。他说这样走在回家的路上才会不那么的寒冷,不管多么强大的繁华都会有凄冷的一面。他在深夜听轻柔的乡村音乐失眠到天明,从不吃早饭,就睡去。他说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黑暗,而一旦习惯了就很难戒掉,他说不愿见到阳光——那是一种对他而言过于奢侈的色彩。
第三次见到萌是她约我喝酒,她仍然站在大大的橱窗外,看那个男人,手指在玻璃窗上来回的画着。我在她身后靠在枯老的梧桐上看她,黄叶在空中兀自飘落,经过眼前,沉在脚边。她说要请我喝酒,在1983酒吧。
我喝啤酒,她却喝芝华士,她说喜爱那种被呛到的感觉,爱情就如烈性的酒开始会让人望而生畏,但一旦饮进,就会终生不忘。整晚她都在和我说那个男人,我却想和他说说我自己。
她是画画的,我问她通常都是画哪种的,她说,你猜?国画?不是,油画?恩,不是。漫画哈哈。我看见她灿烂的笑容舒展在整齐的长发上,在酒吧昏暗扑朔的灯光里,在混乱的嘈杂中,她笑着,周围都仿若正在变得失声,而她却在我眼中静止了。
我劝他不要执着于那个男人,据我所知他从四年前就没再爱过,他一直在祭奠那份流失的爱情,那段时光像一个水泡,不断地胀大并侵占着属于他的空白格,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破裂。
她说,那个男人就是她今生漫画中唯一的主角,一样的低沉,一样的忧郁,一样的痴情。是的,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觉得其实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谁该拥有,谁该放弃,谁该守候,角色已然清楚,她只得去尽心演绎。
我始终没有说我对她的爱,也许真的如她说的都已经早有安排了。
我想告诉她我在试图摆脱这种折磨,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明知道盲目的无力挣扎不会换来想要的结果,但没有人能真的摆脱,我在独自承受着寂寞无奈地吞噬。我没有告诉她,那个男人是我的哥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你们也注定不会开始。他生活在纠缠的过去中,自从结束,他就开始缠绕自己,用思念,用孤单,用心痛,现在他已经无法逃脱那个茧。
人就是这个样子,强制性的不去想念,却总是相反。我开始频繁地去哥哥那里,他会忽然看向我,默默的什么也不说。他的眼里流着无助,我读到的却是可怜,在他眼光的反射中。
他说,你帮我劝那个女孩子走吧。
我说,她也许会是你的药。
我知道,但已经救不活了,在一起也是痛苦。
你该自己对她说。她在等着。
小姐,不买花就离这远点,我还要做生意。
我不买花,我在看你接着等待救赎你的心,你该知道的。
你谁也救不了,我什么也给不了。
能爱的人就证明心还活着。你的心仍活着。
早死了,离开这里。
从始至终他没看她一眼。她却凝视着他。她感觉得到他的恐惧。
他走回花室里,拿着剪刀修理葱绿的盆景。门外,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沉静地看着他。我在她身后,眼里噙着泪水,我不知道是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是其它的什么在作祟,我想风干它们。
我通常会在她走后离开,到酒吧里坐着,想着,幻觉着,到很晚。人总是会在最喧嚣的地方沉沦自己,因为那里没有自我,一切都已然失焦。
她仍旧每个周末傍晚站在橱窗外静静地看着他,他依旧不理不睬,包花然后盯着它们长久的一动不动。我在她身后,心里喊着,不要太幸苦,还有我爱着你,这是懦弱吗?如果是我想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