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他活了多少岁?他和别人都不知道。
他的孩子是那一年死的,他都忘记了。他的孙子也在前几天到公交公司领来了老年人乘公交车的免费证。重孙现在住在省第二监狱在服刑,受贿,十五年徒刑,减了两年,到了年底就出来了。
在他重孙的儿子在荷塘茶社嫖娼被公安局抓住的那天晚上,他正在看赵本山的小品。看着看着,睡着了。一睡,就再也不想起来了。整天躺在床上。
“这次他总该死了吧?”他重孙子的孩子,从拘留所一出来就叫来了医生。
他听到医生低声地给他重孙子的孩子说:“你问问他想不想住院,就知道了。”
他重孙子的孩子就走了过来:“老头,你的病不清,得住院。不然,就活不到明天早上!”
“别听医生瞎说,我没有病。”他说,“不住医院!”
他听到医生在笑。
“笑啥?”他重孙子的孩子问。
“他,命长着的。”医生说,“快死的人都想叫医生看。尽管他活够了,可是真正面对死神的时候,他才知道死神的恐惧!”
医生还讲了跳楼的人,都瞪着一双大眼睛。那是在跳下的瞬间,跳楼人看到了恐惧的死神。那是惊恐的、后悔的眼睛。还说,自缢的人都伸着一条长舌头,那是企图用舌头去挑开勒在脖子上的绳索的……
“别听医生瞎说!”他躺在床上大声地对外面的重孙子的孩子说,“我就是不怕死,才不到医院去的!”
“看看,他根本没有感到死神来临的恐惧。死神好像把他忘了。他好像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死神!”
“妈的,这可怎么办。现在的房价正一个劲地往上涨。看来这家伙非等到一套房子降到一个厕所的价格时候,才肯死的!”他重孙子的孩子很急躁。
他在替他重孙的儿子难过中睡着了。睡得正酣,听到了有人在敲窗。急忙睁开眼,看到一只鸟用嘴在啄窗的玻璃。像小时候他妈敲他摇篮的声音。睁开了眼,鸟快乐地鸣起来。鸣叫声中,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像秀丫头,又甜又脆。
笑声中,他忽然年轻了。
“秀,我不能娶你。你长得恁好看,四面光,八面净,我配不上你。我那一脸麻子咋能给你那桃花一样的脸放到一张床上啊!”
秀丫头两眼泪汪汪地走了。
秀丫头是个有良心的丫头。那年秀丫头被一个豁了嘴的人用一根绳子捆在集镇上一颗树上,要卖给一个瘸了腿的人当媳妇,就赶紧把自己两筐碳便宜卖了,把秀丫头买了下来。买了秀以后,就把秀身上的绳子解开。
“你走吧!”解开了捆在秀身上的绳子,他对秀说。
“还没有入洞房,你就和我说笑话,让人家怪不好意思的!”秀丫头咯咯的笑了。
“你才给我说笑话的。你恁好看的闺女,会和我入洞房!”他说。
“你买我不是当媳妇的?”秀说。
“你看看你,我要是买你当媳妇,那我就不买了。还不胜让你当那个瘸子的媳妇。他腿是瘸了,可他脸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要比我这张麻子脸好看多了!”他说。
“那你买我干啥?”
“买了你,我就可以解了你身上的绳子。解开你身上的绳子,我很高兴。你身上不捆绳子,就会象鸟一样自由了,这叫我更高兴!”说完,他把手里的绳子一扔,走了。
秀,看见他固执地走远,拾了绳子对他喊,“我叫秀,来世我报答你!你是好人!”
这时,他抬头看看飞在天空上的鸟,嘿嘿笑了。
窗前的鸟的声音绵了下来,绵成了夜晚的梦呓。
他正醉在鸟的温柔的叫声里的时候,鸟的绵绵的叫声突然噪了起来。接着,鸟像斗架一样闪翅膀。飞着撞玻璃。想撞破玻璃飞进屋里。他的眼光急忙从窗上移到屋里时,看到他重孙子的孩子,举着一把杀西瓜的刀。
他重孙子的孩子,见到他看他,就放下了刀:“嘻嘻……”
瞪着他重孙子的孩子看了半天,他笑了:“现在没有西瓜,你拿刀干啥?”
“嘻嘻……”他重孙子的孩子笑了笑走了。
重孙子的孩子,生下来就好像对他很不友好。
生下来的时候,脐带儿很结实,剪刀换了几个地方都剪不断,最后在和胎盘的接口处才剪断了,像一根绳子一样长在身上。醒来就会喊叫亲人。先叫了声爷爷。孩子的爷爷还来不急高兴,就喊叫着头疼。接着,在地上打起了滚。孩子又叫奶奶。孩子的奶奶也抱着头喊着头疼在地上打滚。喊了爷爷、奶奶开始喊妈妈。孩子的妈妈也头疼起来。疼得忘了羞耻,竟然不顾自己一丝不挂、不顾一屋子长辈的男人,蹬开了被子,像一条鱼在床上扭来跳去的。等孩子那双眼睛看着他的父亲的时候,孩子的父亲脸吓白了,急忙用手去悟孩子的嘴。紧悟慢悟,孩子还是喊了“爹”。可是,孩子的父亲手捂着头,躺在地上等了好半天,却不头疼。正躺在地上纳闷,隔壁的院里那个光棍杀猪一样的嚎了起来,喊叫着头疼。
“哼!疼死你个狗日的,这是报应!”孩子的父亲,忽地从地上翻身起来,跑到院里对着隔壁院子的光棍喊,“叫你狗日的偷吃嘴,活该!”
“胡骂啥的!哪有自己给自己身上泼脏水的?头上不戴个绿帽子不精神咋了?戴个绿帽子多高贵咋了?”他批评他的重孙子。
“老糊涂!”孩子的父亲瞪他一眼,手指着隔壁院子,“他凭什么头疼?”
“你啊,还是读书人的,还是逻辑系毕业的。你那些逻辑都学到屁股里了!你不想想这孩子要不是你的孩子,是光棍的,那也不该你爹、你妈头疼啊!”
“那谁爹、谁妈头痛啊?”孩子的父亲眼睛瞪得更大了。
“应该是光棍他爹、她妈头疼的!”他说。
“对啊!”孩子的父亲高兴了。嘴豁然裂得像一个瓢一样笑了后,挺了胸,“哼!我想着我媳妇也不是种人。退一万步说,我媳妇就是那种人,我量他一个穷得连媳妇都取不来的光棍,也不敢打我媳妇的注意!”
“你这又是哪门子逻辑?”他说。
等到一家人的头不疼了,他去看孩子。这孩子见了他,小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这眼光很熟悉。想了半天,他想起来了。他把那个秀丫头买了下来,又放走的时候,那个瘸子就是用这样的眼光瞪着他:“夺妻之狠,此生不报誓不为人!”
看着孩子的眼光,他浑身浸出了冷汗的时候,孩子那双小手抓着那长长的脐带儿,想捆他。
“干啥?”
“我想把你捆起来!”孩子瞪着眼睛说。恶狠狠的。
“我恰死你!”他也有点生气。
“哈哈,你不会的!你心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