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个时期,认为学校太板结了,教师基本上都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如果继续下去,必然培养出来的都是些资产阶级的苗,那时的口号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为了改变教师队伍知识分子成堆的板结现状,于是,出现了掺沙子,具体说来,就是从工农兵中选拔推荐一批青年到教育战线,当领导,当教师,文化水平是次要的,只要阶级成分好,政治过得硬就可以了。
陈大牛当了两年半兵去工厂支了一年左,转业回家,正好碰上这个好机会,革委会主人又是他表兄,于是给了他一张推荐表,就去了工农兵教师学习班。大牛值得骄傲的是自己既是农民,又是军人,支左时进过工厂工农兵都占全了。在学习班的三个月,每天要出操,实行军事化管理,这一行事大牛的强项,因为在部队他当过副班长,队列训练是尖子;文化课没有教材,学的内容主要是老三篇,语录选,“五,七指示”,对教育17年的估价;唱的是语录歌,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林海雪原…再就是参加批斗会。三个月结束后,大牛和几位战友,戴着工农兵新教师的桂冠,回区革委文教办报到,正好中小学教师集中封闭式办学习班,清理阶级队伍,清理三种人,按公安六条,人人对照,人人过关,轻者斗私批修,触接灵魂自我教育过关,严重者小组批判,典型者大会批斗,弄得人人自危,惶恐不安。大牛被安排到专案组,可惜他写材料不行,没有几点墨水,就在办公室看门监管重点批斗人物。不久,出现了“9,13”事件,内部秘密传达,说“林彪带着一群老婆,出逃在蒙古温都尔汗机毁人亡…”,形势急转,学习班沧促了结,教师们各自回校,继续斗批改。大牛被安排到区的中心完小,革命领导小组征求他的意见,让他选班级,选科目,大牛慷慨激昂的发言;“我是工农兵教师,文化不高,教书不行当领导还可以,教体育操一,二,一没问题。”结合进校革命领导组的老王说;“陈老师啊,当领导要上级决定,我们只有安排教师教书的权利,你就去四年级包班吧。”大牛心里想,我只读过几天三年级,教四年级还要包班,怎么办?不能打退堂鼓,不能给工农兵丢脸,要有掺沙子的精神,反正都没有课本,随便讲讲,学习语录,带出去野外操练,难不倒我。大牛给自己打气壮胆,登上了讲台。批林批孔是头大的政治任务,大牛组织娃娃们写儿歌,他也带头写了几首;“孔老二,算老几,克己克己搞复礼;林脱子,学孔子,叛逃叛逃自找死。”,“革命红旗高高举,不准老二搞复礼,林彪一群大怀蛋,一头摔死温都汗。”“革命红小兵,批林当尖兵,批孔反复辟,大家一条心。”天真的孩子们,以为陈老师有水平,大家都学着写批林批孔的打油诗,口号喊得响响的,不几天还办了个大批判专栏。沙子真的发挥着大批判的作用。可大牛的笑话也真的不少。教室外面有株柑子树,秋天柑子快成熟了,大牛发现每天都要少几个,于是他决定做一件保护柑子的好事,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谁讨一个柑子,发款五角!学校附近住了几个知青,平时常来学校,看了牌子上的字,爬上树摘了一包柑儿,约有十多个,找陈老师领钱,“陈老师,你看我们讨了十个柑子,你要发五元给我们。”大牛写不起罚款的罚,用了发字,自知失误当了白字先生,给几个调皮将,下了一番好话,送他们白吃了柑子,摘下了牌子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大牛在课堂上笑话也不少,只是那个时候,懂行的老师不感去听课,怕惹工农兵教师。一次讲忠心耿耿,大牛不知道耿耿怎么读音,就随口告诉学生;“你们要动动脑筋,忠心后面就读耳火耳火吗”笑话传开了,有些人见了大牛就干脆称“耳火耳火老师”。还有一次讲红司令的诗;“天连无岭银锄落,地动山河铁臂摇”时大牛,发表了一通感言;“这银子打的锄头一来太浪费了,银子比铁贵在哪点去了,银子没有钢火,好看不好用。”有人听后提醒大牛,你是在批评谁啊?你知道什么是比喻吗?大牛有留下笑柄。不到半年,大牛居然被调到公社革委任文教干事,这个职位不大不小,恰恰要管全公社的学校和教师。老师有事请假权就在大牛手里。一次有位老师的父亲死了,递张假条请假,大牛不知如何批,于是信笔写上几个字;同意父亲死亡,快去快回一个周。落款;陈大牛。还有一次一个女老师请产假,要求请假45天,大牛随手就批了,同意请产假405天。那位老师也没注意,过了45天准备要去上班了,他老公一看假条发现文教干事批的是405天,就让老婆在家带孩子,过了两个月学校催她上班,不然就停发工资,当旷工处理。50天后,那位老师回校上班并说文干还欠她一年的假期。大牛看了假条还解释说,前面40天后面给你加了5天,不是45天是多少?大牛最怕去学校,最怕去听那些内行的老师上课。有一次他听小学地理老师上课,老师拿了个地球仪放在讲桌上,看后面坐着干事,学生喊起立,坐下后老师便问;同学们,今天教室里多了什么东西?学生答;多了一个听课的文干。老师说;我问的是多了一件什么东西,后面坐的是个人不是什么东西。学生们啊了一声,原来后面坐的不是个东西。老师说,要你们看看地球仪这个有趣的东西。大牛想来想去,最后明白了地理老师在骂他不是个东西。
80年代拨乱反正,公社恢复为乡,学校恢复了校长负责制,取消了乡文教干事,大牛又回到学校,要文凭没文凭,要水平没水平,教书这碗饭看来是吃不上了,改行又没有门路,最后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去一所不大不小的完全小学当炊事员。这项工作对他并不陌生,因为当兵入伍那年就是在炊事班摸爬滚打过,学校是个小小的伙食团,做的是家常便饭,只要吃得热火吃得饱,大家就满意了。大牛过去回家,完全都在享老婆的福,自己从来不上灶,大男子主义严重,老婆经常骂他是懒虫,但是每月工资的一半是交给了老婆,虽然两口子常常磕磕碰碰,语言不断,大矛盾是没有的。自从大牛在学校当了炊事员,慢慢学会了一些炒菜烹饪技术,红案,白案都略知一二,有时上面来检查,他还可以弄上三两桌,菜的色香味形都还不错,有一次教育报的记者采访大牛后还写了篇“不会上讲台就心甘情愿站锅台”表彰了这位掺沙子进学校的工农兵教师。一个人本来就如此,贵在有自知之明,贵在有服务社会的精神。大牛回家不在被老婆骂懒虫了,而是亲自上灶弄几个有板有眼的菜,让全家老幼都刮目相看,赞扬他是有级别的厨师。
大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