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有三、四十年的光景了。那时候我还很小,生活在一个穷村庄里,住的屋子又小又破,在战争年代还经历过子弹的亲吻,不过我倒没有觉得委屈,因为村里其他房子都是这样。然而我们村未尝没有华丽的建筑。村中央有一座武侯庙,足足占了三、四亩地,白墙灰砖,红柱绿栏,别提多气派。听人说,在经历战争前庙还要大呢,起码有六、七亩,分为主殿、侧殿和后殿。鬼子进村时,一把火将庙烧毁大半,就连后来仅剩的主殿还是人们修理补建的呢!
武侯庙的前身是万神庙,主殿供着如来佛和观世音,侧殿供着十八罗汉,后殿还有财神、灶神和月老,后来全被换掉了。在这里我不得不提朱太爷这个人。我们村里念过书的只有两人,朱太爷正是其中之一。三十多岁的时候出过一次远门,不知怎地就把诸葛亮的木雕带了回来。回村后他逢人就说,三国时期有个顶有本事的智者名叫诸葛亮,死前命人弄了个木雕,然后施了法,这木雕便有了灵性,所以咱们村的庙里应该供奉诸葛亮的木雕。你也知道,读过书的朱太爷在我们那儿有着约定俗成的威望,享受着非同一般的尊敬与拥戴,他平日说的话都会被庄稼汉们当作格言,但既然这一次涉及到所有人的信仰,他个人的威望在神佛威望的面前便没有理由不相形见绌。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人们宁愿得罪看得见的威望,也不愿得罪看不见的威望。
但朱太爷不这么死心眼。他又逢人就说:“诸葛亮比神佛还灵呢,当年魏国的司马懿就是被诸葛亮的木雕打跑的,后来蜀国被灭了,也是因为刘禅弄丢了诸葛亮的木雕。再说了,一块木头放了近两千年都不朽,你说灵不灵?不光木雕灵,和诸葛亮沾边的一切东西都灵!”这一回村里人半信半疑了,疑的并不是朱太爷所言的真实性,而是人的灵性到底能否超过神佛。后来朱太爷又说了很多关于诸葛亮灵的事迹,但进展似乎不大。想想也是,让大家把虔诚的崇拜由神转移到人身上,怎么说不是件容易的事,任朱太爷如何正儿八经,如何神色肃穆,始终无法让人们跨越这一线之隔。到最后连朱太爷自己都词穷墨尽了,实在没法儿,竟然指天发誓说:“如果我讲了半句假话,就让雷公把我儿子劈死!”
朱太爷的儿子名字叫朱大昌,是他老朱家的三代单传,他老婆生了七个闺女才生出这么个儿子,全家人都八宝蛋似的疼着。我们那儿人都是很信报应的,听他这么一说,才真正地坚信不移。然而问题又出来了:诸葛亮的木雕自然是要搬进庙的,但原先的那些神像佛像该怎么处理呢?人们虽然已接受了诸葛亮,仍然不敢得罪过往的信仰。在这个问题悬而未决的时候,又是朱太爷显出强有力的决断手腕。一天夜里他偷偷翻过庙的墙头,把里面所有的神像佛像统统砸成稀巴烂,结果第二天诸葛亮的木雕就被抬了进去,“万神庙”也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地换成“武侯庙”。一年半载后,人们见朱太爷仍活得好好的,都说是诸葛亮的灵性驱除了神佛的降罪,对诸葛亮更加顶礼膜拜。
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是我六岁那年爷爷告诉我的。当时爷爷抽着旱烟,话说完眉头就拧成百把十斤重的大疙瘩,眯着眼儿自语道:“一会儿姓诸名葛亮,一会儿姓武名侯,这人到底叫什么呢?”老实说,直到今天,我都没弄清楚“这人”的姓氏之谜——这的确是个问题。
我有记忆的时候朱太爷已经是老头了,因为他当年找到诸葛亮的神圣木雕,给全村人带来福泽裨荫,他的威望更是坚固不可动摇。在我们村,但凡是有眼睛有嘴的,见到他都要满脸堆笑,好听的话得像地里的野草一个劲儿地往外钻。我们这一家也是有眼睛有嘴的,所以无一例外地对朱太爷讨好卖乖,爷爷还张罗着要把小女儿嫁给朱太爷的独子朱大昌。当年小姑的长相那可真的没话说,针线功夫更是毋庸质疑的第一,整个乡的红白事都找她帮忙,不知有多少英俊的小伙子上门提亲,可无一例外地被心高气傲的小姑拒之门外。至于朱大昌呢,长得可就猥琐多了,眼耳口鼻统统大自然灾害,还没半点本事,一不会拿笔二不会扛锄。本来我以为他俩肯定没戏,谁知小姑偏偏就看上人家了,高兴得跟遇上孙悟空的母猴一个样。可见我们一家是多么地敬畏权势,多么地喜欢攀龙附凤。
其实我打心眼里不喜欢朱家人,尤其是朱太爷,看什么人都眯着眼,窄窄的一条缝像包子上的裂纹一样招人讨厌,但人家毕竟是朱太爷呀,咱还是得悠着点!朱家下聘的那天,不知朱太爷是想逗我还是想耍我,逮住我问咱家的狗几条腿,我为了用自己的愚笨反衬出他的高明,故意说三条,把在场的人全逗乐了。我也跟着一起笑,心里还美滋滋的,可见我从小就特别惧怕权势,话往喉里咽,屁往肚里憋。
几天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诸葛亮的木雕。在我们村,家家户户做任何能上台面的事之前都要进武侯庙祭拜诸葛亮,可除了红白事,小孩是不准进入的。换句话说,我生活在诸葛亮的身影下整整十年(当时我十岁),却连他的木雕都没有见过。
诸葛亮的木雕与真人同等大小,黑冠白扇,宽袖长须,两眼直直地望着远方,神情庄严而肃穆,一种不容侵犯的东西微微刺痛我未经世事的眼角,让一向顽皮的我忍不住噤若寒蝉,在一片低吟沉抑的音乐声中隐隐感受到欲念与忌惮是人与生俱来的情感,当人的脚步背离初衷时应该有所恐惧,需要出路的灵魂只能给自己设一个精神偶像,在崇拜的过程中求得意念的解脱,这块不会动的木头因此才会有如此巨大的威慑力。
在这里我又不得不提陈知书这个人了。刚才我说过,原先村里读过书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朱太爷,另一个就是陈知书他爸陈达理。起初朱太爷与陈达理的威望是不相上下的,但自从朱太爷带回了诸葛亮的木雕,这种平衡便彻底被打破了。陈达理心中老大不服气,拼命地教他儿子陈知书读书。陈知书也挺争气,长大后在镇上的中学教书,但区区一名教师又怎能和象征神圣的武侯相提并论?陈达理见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终于抑郁成疾,无声无息地去了。
陈知书喜欢小姑是有目共睹的,但骄傲的小姑怎会看上一个酸秀才?陈知书窝了一肚子火,想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朱大昌算哪门子屁?牛脾气一顶,竟在众人行祭拜大典的时候闯进武侯庙大闹一场,瓶瓶罐罐全给砸碎了,还一个劲地嚷嚷木雕是假的,历史上诸葛亮根本没弄什么木雕,全他妈是后人写小说瞎编的……
吉时过了,小姑和朱大昌只有等下次。第二天天还没亮,陈知书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