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想:假如我是一条鱼,那片湛蓝的湖水底下该是一片多么广茂的森林……
如果你没有见过根根翠绿的麦黄草在清澈的湖底轻轻招摇,你就无法体会在一片亮黄色的沙质水底,无数条绿得发亮的水草或疏或密地列队聚集。它们柔美的身段随水流轻轻摇曳,就像一棵棵被风抚弄的年轻的树!它们彼此保持着多么完美的距离,既独自孤傲又不失热情——风停时它们是一个个风情自在的凝望者,风起时它们是一群欲遮还羞的舞女……这水底里到底有着一个怎样不为我所知道的世界,这样的冷风吹刮着的水面底下,如许这般的生命!
多想是一条水底的鱼,抑或是一棵最最普通的牛尾巴草——只要是生长在这样的水底!我看过傍晚温暖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泼洒出来,竟然是纯正的金色!这阳光轻易地穿透了微澜的湖面,如一荡荡晃动不止的光圈,你那么惊奇地发现每一缕阳光其实都是环绕着一颗颗无形的小太阳荡漾开来的,如涟漪一般,从水面到水底就那样一圈圈地扩大开去、深入下去,直到重重地撞击在深浅不一的亮黄色的沙地,然后破碎得满湖底都是……
还记得那时候夏天的大中午,我们潜水到深深的湖底,从一棵棵一丛丛水草中穿过……正午的阳光把清亮的湖水照成了一片草绿色,那些透射过去的光圈被我们搅起的浪花凝聚,穿过厚重的湖水,然后丝丝分明地映在我们黄黑分明的身体上,像极了一条阔嘴宽鳍的大鳙鱼。我圆睁着双眼,仔细地观察每一条和每一丛水草。它们总是轻柔地晃动着身体,从贴近沙地的根部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水泡,不用多努力你也能听见它们汩汩的诉说。有时候会经常从金鱼草的草丛深处钻出来几条身上闪着亮闪闪五彩磷光的小枫叶鱼,它们从不会惊慌地逃走,它们小小的红色的透着幽怨的眼睛愣愣地望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扇动着小小的尾鳍从我们的腋下穿过,等我们缓缓地游过去了,它们重又挤进那丛茂密的金鱼草绝不肯再轻易出来。有一次,我深吸一口气潜进一片黝黑的牛尾巴草丛,突然从水草深处窜出来一条巨大的雄性鲤鱼,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水底与大鱼对视过,它那种好奇而略带点愤怒的眼神我从那以后就无法忘记。它身上鲜艳的粉红色的小鳞和粉黄色的大鳞错杂在一起,在水底都闪着灼灼的光彩!我正在犹豫着该进还是该退,谁料到它竟然迅猛地冲着我一头撞过来,我躲闪不及,被它撞在膝盖上,疼得我连灌了好几口水,不仅如此,水性一向很好的我竟然灌了耳朵,中耳炎从此困扰了我好几年。好几回做梦生生被那双愤怒的眼睛惊醒,从此不再喜欢鲤鱼。
……
前天下过一场小雪,湖面的微风依然清冷。这片微澜的湖水曾经沉睡在一个多么安静多么抒情的梦里,如今再度入梦,不知道那些湖底的茂盛的水草、亮闪闪的沙底、傻愣愣的枫叶鱼们是否还能把我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