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逝的记忆
静静地,他躺着,躺在灵堂里,躺在灵堂灵床的冰宫里。天气阴沉闷热,四周浓雾仿佛守灵的使者,缕缕牵着凝重与肃穆,拖着疲惫与忧伤久聚不散。雾气里哀乐咽咽噎噎伴着他的沉睡,伴着他的长眠,也伴着他老母呜咽而嘤转
静静地,他躺着,躺在灵堂里,躺在灵堂灵床的冰宫里。天气阴沉闷热,四周浓雾仿佛守灵的使者,缕缕牵着凝重与肃穆,拖着疲惫与忧伤久聚不散。雾气里哀乐咽咽噎噎伴着他的沉睡,伴着他的长眠,也伴着他老母呜咽而嘤转的哭声。清晨,远远地我,站在院的大门前,站在灵堂外的一侧,站在灵堂外一侧的迷雾中,站在离灵堂五六米外的迷雾深处望向灵堂,始终不敢近前,我怕那苍老的泪水模糊我的视线,怕那抖抖的白发震颤我的心灵,我无以为慰。哪怕近去看看他睡前的旧照遗容,守守他远去弥留的英魂。
一个院门进出,不是老师就是学生,或是员工,或是家属,跨门入坎,喜怒哀乐,无论谁都可尽表于言语的高低,尽泄于脚步的轻重,唯独他,他与他的妻,笑无声,乐无声,哭异无声。偶尔有“嗯”“啊”的声息,也只是他与他妻的存在,他与他妻存在的证明。
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随父母工作迁居,受父母关照而住进院内的哑巴。大家都叫他哑巴,习惯了,我也叫他哑巴。
“哑吧!”人们招招手,拍拍身边的重物,指指高立的大楼:“帮我搬上去。”哑吧会意,“嗯”的一声,掮起重物进了某个单元的门洞,只听得单元的梯间,一楼、二楼、三楼……相继响着哑吧如风的脚步。下得楼来,哑吧“滋滋”地“嘻”着满嘴的白牙,数着自己掌中人家糖珠水果之类的谢意或恩赐,一颗两颗……一粒两粒……地分发给自己的孩子或旁的孩子们。
“哑吧!”人们也常常牵牵哑吧的衣袖,推推各自手里有故障的单车或摩托车:“帮我修修。”听到没听到,哑吧横竖无言,从忙碌中掉过大头,“叮叮咚咚”“滋滋嗦嗦”单车摩托车灵动如初,运用自如。憩下来,哑吧会揩揩满是油渍的双手,从人们所给的报酬中点出过份的数额强退于人们的手掌中。握着手里的钱,人们摇摇头,叹一声:“唉!这个哑巴啊!……”
那年的冬夜,往日的北风盖不住几声划破夜空的呼叫:“哇!”,“哇!”“哇哇!”
暖被里熟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
“这个哑吧啊!”人们啧着,披衣下楼,:“半夜里捣什么鬼?”
灯影里却见哑吧手持木棍,一只手伸着三个指头,嘴里“嘻嘻”地笑着指向院的大铁门。铁门外,三个黑影正逃往夜的深处,铁门下正卡着辆崭新锃亮的盗贼来不及窃走的时正流行的女式凤凰牌单车。起先人们有些奇怪:“这是谁家的单车被扔到铁门下?”继而人们明白过来,哑然,惊叹:天哪!一个哑吧,一个半夜里单衣薄裤起来小解的哑吧,竟然大寒夜单身独棍打飞了盗贼的飞刀,打走了盗贼,好不懵懂。在人们的唏嘘中,我扶起我当时用作上班时的唯一交通工具凤凰牌女式单车,学古人抱着双拳向哑吧表示内心的谢意,哑吧却摇摇手,扔掉手里的木棍,嘴里“嘻嘻”的笑着,进了自家的门洞。望着哑吧的背影,人们又禁不住摇头点头只叹道:“这个哑吧!”“这个哑吧啊!……”
也许只有哑吧才这样“无知”无畏吧。
远远的我站着。透过浓雾,灵堂前已稀稀落落站着些早起前来送葬的人们;大道上,三三俩俩的人们在浓雾中进进出出不同往常的穿梭着,仿佛间,哑吧也正忙碌着从远处走来。他“嘻嘻”的笑着,走着,朝院的大门“嘻嘻”地走来。一时我弄不清,是三月三的清晨?是五月五的午间?还是六月六炎炎的烈日中。他挂着满身的汗水,沾着满裤腿的泥泞,从近郊的田野,从远处的沟壑湖汊,从御洪的土坝堤边兴冲冲地走来。他怀抱满胸的地米菜、艾蒿、水仓布、车前草“嘻嘻”地朝院大门走来。然后,把怀抱的所有都堆在院的大门边,任院内或近单位进出的人们选择拿捡。他“嘻嘻”地笑着,打着手势告诉人们,地菜煮蛋是壮腰健骨的。艾叶仓布是祛风除邪的,车前草是利尿排毒息火的。人们乐着朝哑巴竖起了大拇指,哑巴也“嘻嘻”的乐着,陶醉在人们大拇指的一竖中。他打着手势,指指身边的小孩和大人,又指指铁门边堆着的地米菜、水苍布之类,再拍拍自己的胸膛,然后憨憨的“嘻”着白牙看着人们。那样子似在告诉人们:“有需要就找我吧,我也是血性男儿的一个人!”
战士邀功,必借干戈成勇武;逸民适志,须凭诗酒养疏慵。哑巴,也许哑巴只是以平凡体现自己是血性男儿的一个人的存在罢!
雾中,一声苍老无力的长嘶:“崽耶!你还有二三十天的日子好过啊!你怎么就扔下我走了啊!你不该啊!……”
是啊!他不该啊!我不禁长叹。他应该还有二三十天的日子,或是比医学断定更长的日子。他不应该就走,他还有老母要赡养,还有与他一样的哑妻要陪伴。他才五十不到,他幼年失聪,中年,人生秋日之时丧子,难道还不能抵消他近天命之年不治的淋巴绝症么?
一滴露珠,从树的叶尖滑落下来,迷雾中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我下意识抬头看看天,满树的枝叶在朝露中挂满泪般的珠子,一滴,两滴……,滴滴打落在花坛的草丛,我听到了轻微的“沙沙”的声息。或许,苍天也在为他流泪哭泣,为他的人生,为他的不幸!
擦掉脸上和着苍天泪水的露珠,想迈步上前,然而,我仍只是站着。街的两旁,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在雾中将各自手里的鞭炮,或挂在树的枝梢,或铺于人行道上,长长的,远远的,为了哑巴曾经相助的义,为了各自心中相欠已久而即将了却的情,街成了鞭炮的夹道。
静静地,他躺着,躺在冰宫里,躺在灵车慢行的冰宫里,鞭炮噼噼啪啪淹没了他老母的哭声,也淹没了人们的叹惜声。浓雾和着硝烟,仿佛卫士般,束束带着人们的寄托,团团凝着人们将了的哀思,浓浓地裹在灵车的四周,裹着灵车的冰宫,伴着他的长睡,伴着他的远行,许久,许久……
然而,远远的我,在雾中,随着人头的攒动转动着脚步,始终不敢近前,与其说我怕他柩前“嘻嘻”的笑脸,怕他笑脸“嘻”着的白牙,不如说我更怕他平凡栩栩,幻觉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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