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母死了----我坐在火箱里烤火,突然接到电话,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妹妹打电话回老家确认了是真的。第二天下了晚班,我和丈夫邀上堂嫂子一道开车回乡。
灵堂就扎在堂屋,亲人们基本上到齐了。在鞭炮声里我们走进去。整个家显得有点乱,基本处于无序状态。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地坪最边上的桌旁登记,有人围坐伯母生前卧室的火堆。大家都在谈论着什么。母亲透过人群堆,看到了我们,从房子里走出来,迎上我们,拿起我带来的红被单,神情肃然的盖在伯母僵硬的身躯上,说道:9床,她有被子盖了。倘若伯母有知,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伯母悲苦一世,四次嫁人,三度守寡。在不同的地方养育自己的和丈夫的儿女,经受一次又一次生离死别。直到30余年前做了我的伯母,她的生活才算安定下来。听妈妈说,因为伯母特殊的经历,总是受到祖母的冷眼与嘲讽。幸好伯母是个少心思的人,又能忍辱负重,在这个家里才安顿下来。
伯母并不是个会持家的人,伯伯也只知道盲目地翻着那片田地。在我的印象中,二伯母的家是个布满了灰尘的窝,家具都没有上漆,有点破旧。衣服都带着泥土的颜色,连同他们的脸,都带着些黄。他们常吃着辣椒汤,或者几根辣椒萝卜就可以就一顿饭。但是伯母做的凉粉很好吃,清凉的,透股芳香,还有泥土的气息。每年给我们捎来的红薯片也是我们的美味,总叫人记起伯母嘴唇边黑黑的灰尘,那是烧柴时的烟薰的。
伯母喜欢串门子。常记得伯伯扯着嗓子:聋子,聋子……随后就会听到伯母哎哎的回应。不多久,她的身影就出现在家门口那棵毛毛虫树下,一头短发在风里飘,如树皮般粗糙多壑的脸上堆满笑,手里头捏着的那根劣质的烟正燃着,微弱的火光在树影间明明灭灭。
时间缓缓地流驶,我离开那个小村庄20余年,见伯母的面少了。有一年回去看她,见她去拿吃的给我
时,一只手笨拙地垂着,走路似乎有点偏,才知道她患了轻微的脑梗死。我出于职业的习惯一个劲地建议她怎样生活,怎样预防,怎样进行康复治疗。伯母手里夹着根烟,依旧满脸的笑:我们乡下人没有那么多心思,也没有那么好的条件,没死就很好了。我哑然,留下了一个处方。以后过年的时候便总想着要去看看她,给她的钱也比其他伯伯的多一点,算是给她孱弱的生命的一点点救助。
在我所有的记忆里,伯母是个生活随意而乐观的人,好象习惯了她凄苦的生活而不自知。我们也习惯了在家里淡淡地谈论她和她的子女。家里要办什么酒,也一样邀请她来,但妈妈总是以另外的方式把她掏的钱弥补回去,她也总是笑呵呵地要拒绝,然后在家里呆上一晚,带一些小包子回去。
直到最近才有些传闻,说是她生活窘迫,与儿媳相处有些矛盾。我们都有些愤愤不平。之后便听说她病了。不多久便有了她的噩耗。在她有些狼籍的葬礼上,又有一些遮遮掩掩的猜测与传闻。据说她是服毒身亡的,临死的时候口吐白沫,象鸡一样在地上动弹了几下,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随她而去的还有几只鸡。这个消息让我惊诧了许久。七十多年都过去了,经历了多少人世的风风雨雨,艰难痛苦,竟选择这样的死法。这是怎样的无可奈何,怎样艰难的决定啊!她的内心有多少无法释怀又难以言说的痛苦啊!
因为要赶回来上班,我没有送她上山,不知道怎样下葬的。倘若真有灵魂,我想她也许也可以忘掉辗转人世间的苦难,庇佑她的子孙后代的。但我更希望的是她的后代能从她的死受到一点震撼,知道善待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