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对着一棵古树沉思。
我不想靠近它，不想走到树下，抚摸它粗糙的枝干，察看无情的时光在它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迹，只想对着它的照片思索，想在脑海中为它留一份想像的空间。
照片背面林业专家写下的300年的树龄，很容易让人产生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伤感。
的确，它很老了，它仿佛在很早以前经历过一场灭顶之灾，被炸雷或者暴风雪拦腰折断了，单看下面扭曲的两米多粗的枝干，很容易觉得这是一个枯树桩，是没有生命的。再往上看，才发现它原来是青春焕发，神采飞扬的。可以想像经历过毁灭之后，它没有腐朽，乃至消亡，而是以神奇的力量重生了。重生之后的枝干反而更加繁茂，一部分虬枝盘旋，如张着血盆大口的飞龙，发怒的胡须向上竖起，一纵身就要飞到天上去似的，别有一番气势。另一部分则苗条多了，显得特别柔弱，如年轻女子捧着的双手，十指纤纤，小心翼翼地迎接着阳光、雨露。整棵树融刚劲、轻柔、古老、年轻于一体，构成了最和谐、最自然的美，在眼前跳动。
这样的老槐树，不适合生在皇家园林，也不适合长在官宦人家的庭院里，那是留给娇气的树们的，它喜欢生长在豫南山区某个偏僻的角落里，那里是它的天堂——一头反刍的黄牛，两座寂静的农舍，在村口，在满地嫩芽的新绿之中。
在这个天堂里，再大的挫折，再凌厉的摧残，都会成为历史，成为不屈的力量，使得300年的时光，得以以悠闲的姿态，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定格成为永恒。
树下走过多少人，发生过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呢？时光流逝，世事变迁，老树的记忆如它的皱折一样多，也如发黄的电影胶带，一层层覆盖在时间的尘埃里了。然而那荷锄走过的农夫，背着短笛的牧童，依依惜别的情侣，是胶带上最亮的影子，至今没有变色。那讲故事的老祖母，数星星的孩子，也似乎是老树下永远不变的风景。
老去的是时光，不老的是树下的人，树下的故事。
它现在的主人显然懂得这一点，他们在演绎着更加动人的故事。他们在精心呵护它。山里人朴实，不会雕梁画栋，粉绘朱描，他们用乡里盖房最常用的红砖，在四周砌出了平整的围栏，想以此来保护着它。
有了他们的保护，它的荫庇会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