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把儿子哄进被窝里,讲了好几个故事他才闭上眼睛,眼睫毛却在不住的抖动。突然,他睁开双眼怯怯的问:妈妈,是不是我长大了你就老了?你能老成啥样子?是不是老到最后能老死?死了是不是要埋进土里?面对儿子抛过来的一连串问题,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去回答他。也许是电视看得太多了,好象什么都瞒他不住。不过一个才五岁的孩子,不应该面对这么严肃而又沉重的话题。于是,我故做轻松的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儿子瞪大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说:“妈妈,我不想让你老、也不想让你死。”我眼睛潮湿了,拉起儿子的小手哄他渐渐睡去。
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不知为什么难以入眠,记忆的闸门汹涌着,让我想起许多有关和死亡接近的记忆。
记得我五岁那年,有一次生病了,母亲在我身边一边擀面条,一边不住的回头看护我。谁知,见刚才还好好的我口吐白沫、不醒人事。叫来村里的医生他们无能为力,街坊邻居都赶了来,父母借了十元钱,一个街坊骑自行车,一个坐在上面抱着我,和父亲一起往几十里地的洛阳去诊治。母亲在家里已经哭的不成样子。奶奶只好想法劝阻:你不要担心,你家老二做了个梦,我算了算,孩子应该没事。(我们姊妹6个,我和哥哥是双胞胎,上面四个姐姐,哥哥分给大姐放学带,我分给二姐放学带,三姐、四姐自己玩。二姐带我最有感情,和奶奶说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正带我在后门外玩耍,突然路边过来了一辆马车,非要把我抱到马车上去,二姐吓的大喊,正好婶婶出来,那人才不好意思的快速离去。)我至今还清晰的记起自己刚进医院,就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中好象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高楼、一步一步的楼梯、木制的楼梯扶手,满楼的医院中特有的酒精的气息。在一个农村孩子看来,一切都那么希奇。在医院住了一周,简直象在梦幻里,每天早上父亲到楼下给我买来豆腐脑、油条、八宝粥等农村没有的东西,护士们教我唱歌跳舞,最后,竟恋恋的不舍回去。家里人象迎接贵宾一样把我团团围住,问长问短,挤了满满一屋子。到现在还觉得那次经历那么的温馨和幸福,根本体会不到死亡的恐惧。
我八岁时,爷爷离开的那次经历。在我幼年的记忆中,爷爷就象电影或者戏剧里的人物一样充满神秘。他那时得了半边不遂,每天坐在堂屋老式的罗圈椅子里,披着一件黑蓝色、里子中全是羊毛的大衣,眉毛象年画上老寿星的一样长,并且蓄着白白的山羊胡须。加上父亲常必恭必敬的为他洗脚、剪指甲,我就更不敢靠近他,也越发感到神秘。记得那天正在上课,三姐两眼红肿、表情严肃的把我叫了回去,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没进门,就听到堂屋传来大人孩子一声声的痛哭。罗圈椅子里空着,爷爷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我吓呆了,从来没见过大人这么哭过,只是木然的听着他们的摆布,呆呆的跪在那里。最惊心动魄的是棺木钉上的那一刻,我看到父亲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手一下子被夹在木板里,我吓的大哭。那次经历对我来说真是惊心动魄,但收获最大的,是听了父亲泣不成声念的《祭文》,从中我知道了爷爷一生的付出,也似乎懂得了父亲那失去亲人的痛苦。说来也巧,爷爷的坟就在我们学校西边的公墓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扭头便能看到。从那以后,我渐渐知道人生有欢乐也有死亡和痛苦,于是我从此爱上了文学,并且不停的搜集有关文学的书籍,8岁已能读懂李清照那:“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读懂了她那“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于是,那年第一次写了首诗,现在只记得名字叫《野外,有一座坟茔》。就这样,我每天望着爷爷的坟直至从那个学校毕业。
上初中的时候,我最喜爱的四婶突发感冒住进了医院,父母从医院回来,半夜里我听到他们在外屋悄悄的对话,似乎四婶的病挺严重的。谁知,第二天中午放学,刚回到家里,就听见四叔前院传来哭声和吵杂声。四婶已经被从医院拉了回来,四叔哭的鲜红的鼻血流的满脸都是。他们都是教师,感情非常深厚,包括所有的堂兄堂姊都很愿意和她接近。那时已经完全懂事,记得那一周学校的周记,几乎一大家子所有的孩子都写下了《我的婶婶》这个缅怀亲人的题目。
女儿四岁的时候,她因为身体瘦弱,每天我半夜醒来都习惯性的摸摸她的额头,为此,他常常说我大惊小怪、神经质。一天半夜,我好象从梦中听到一丝轻微的惊叫,便又神经质的呼的坐了起来。拉开灯一摸女儿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一边惊呼着让他快起,一边把孩子慌忙抱起。谁知刚抱起女儿,她便口吐白沫抽搐起来,我几乎绝望了,河东狮吼般对正迷迷糊糊磨蹭着,再也起不来的他发起了脾气。不顾一切的用被子把孩子裹住,他开来汽车,哪还顾的得上红灯、绿灯,只管一路闯到医院里。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力气,跑着抱着孩子连同一个大被子,一口气上了四楼住院部。等孩子稳定下来才发现,自己无力的瘫软下去,寒冬的半夜里,满脸的汗顺着额头往下直滴。后来,常常后怕的考虑:如果那天我出去进货,他睡那么死,如果把孩子耽误了,不只道自己还怎么活下去。
如今,经历了太多,不管是虚惊一场,还是那些自己无力改变的冰冷残酷的现实。真正理解了平淡、平安才是福。想起那“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诗句。有些人把父母当成自己的负担,有些人却懂得家有健康长寿的老人真是别人得不到的福。今年除夕,孝敬老人的河南人谢延信被请上了春晚的舞台,他比那些明星更给人一种敬畏和真实。愿身边所有人都懂得珍惜生命中值得珍惜的东西,珍惜生活的每一天,让自己走的时候少些遗憾、少些自责;多些无怨、多些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