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我捧起了孙犁的散文。我始终感觉,孙犁的文字好,进而喜爱他的散文。从“大跃进”到十年浩劫结束,他中断创作二十余年。十年浩劫过去,他犁重操旧业,又默默耕耘了二十多年。孙犁晚年的文字真实、质朴、沉稳、成熟,耐人寻味。这是我喜爱孙犁散文的根本。
我经常会产生某种错觉,比如正在街上走路,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从相貌,或衣着,或走路的姿势,都像某故人。在这样的时候,我几乎都要不自觉地走到那人的近前,企图看个究竟,但总是使我失望。
故人,究竟是故人,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是不可能再回转来。当然,不见得另一个世界真的是“极乐“或”“天堂”。其实,像我这样的错觉,回头细想,都是处于恍惚之间。冷静之后,除了觉得自己可笑之外,再就是对故人的怀念之至。
我常常会面对着《老舍散文》封面上的老舍照片发愣,他那宽大的眼镜,几乎占据着他的半张脸,头微低,似乎不该是谦恭,而是正在写他那幽默的文字。我企图在那照片上读出新奇来。当然,新奇,不是在那照片上,而是蕴涵在他的文字里。有人用“海棠花”串连起来,把老舍生活中和他的作品中的女人联系起来,我觉得很可笑。作品,就是作品,并非生活。生活中的他,和他笔下的女人,或许有联系,或许没任何瓜葛,究竟有联系还是没瓜葛,都无足轻重,琢磨或探讨,甚至十分的投入或非常的深入,只能更加无聊。
分析作品,追寻作家成就取得的根源,脱离作品,企图从作家的生活的蛛丝马迹中找到作品人物中的影子,这样做法的本身,就违背了文艺创作的规律,尽管是先有生活真实,后有艺术想象,但想象一般都要多于真实。因此,用作者生活中的情形与作品中的人物对号,就是可笑的事情了。以主观的揣测、推断,企图满足研究者的好奇心,幼稚甚或荒唐。
散文虽然有生活真实的一面,往往是作者的经历,但是,很多的文章,往往是为了文章的需要,真实材料的选取,也是需要。如果仅限于真实,少了文章需要,那么,这样的文章,不是松散,就是限于零碎。为了需要而为文,是多数,绝少有什么都不为的文章。文章,是文人感悟生活,体验人生的结果,需要才是成文的根本。反映时代,才是文章的主旨。
晚年的孙犁,生活平静,成就的短文居多。多半是现实的线索勾起往事的回忆,行文轻松自如,意境深远。谈读书,他以为“野味读书”好,“阔”了反倒没了先前的勤奋和用功。其实,人们基本都是如此。借的书,赶紧读,读完还人家。自己的,放在手头或摆在书橱里,或许少动甚至根本不动。穷而后工,才是读书人的真实写照。病中的人与黄鹂对话,日久生情,病友举起猎枪,企图要黄鹂的命,在病友的说服下,黄鹂毕竟逃过了那劫。但从此,黄鹂不见了。这是四十多年前的情景。文人的意识,往往是超前的,环保意识,也是如此。虽然人生未必都如同文人,但文人的人生,往往与追求美好的理想关系密切,甚至是不可分割的。一个大旱萝卜开的淡雅白紫相间的花朵,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有抗战和土改这样大事件的联系,也有父子亲情的品味,还有对今天美好生活的赞美。人生,为为文所用,经历,是上乘之作最好的材料。
而今,孙犁也已远去几年,但他的文章,仍旧捧在我的手里,印在我的心上。物是人非,那往往是自然。但我以为,超越时空的文章,生命鲜活,竟有读不尽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