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魏国大将乐羊率军攻打中山国,其势汹汹。可他儿子当时还在中山,结果便被中山人绑上了城头来要挟乐羊:“谈谈吧,不然就把你儿子煮了!”乐羊丝毫不为所动。得,这样的要挟都不奏效,老子无情儿倒霉,中山人一不做二不休便将那无用的“筹码”煮成了人肉羹,还给乐羊送了一碗。乐羊神情自若地一口喝了个精光后,攻城愈疾。于是,攻下中山后的乐羊也因此大受了一些人的盛赞,“为了国家的利益,置儿子的生死于不顾,又被迫喝了儿子的人肉羹,化悲痛为力量一举拿下了中山,真大大的忠臣也,良臣也!”
呜呼,若儿子的性命你被迫置于不顾,尚有差强人意的理由,可人家将你儿子煮了,你就非得喝掉?毫无道理嘛!一个正常的人是绝难想到此事的,更别说做了。虎毒尚不食子,这个“其子之肉尚食之”的人简直连禽兽也不如了。这样的人非人也,非禽兽也,魔鬼也!
可若说“食子羹”已超出我们一般人的想象之外的话,那么,早在乐羊之前的春秋时期的齐国,一个叫易牙的大厨所做的事就更骇人听闻了。这个易牙为了得到齐桓公的宠信,竟不惜杀了儿子做成美味献给吃腻了山珍海味的桓公,人肉果然好吃,他当然也以此获得了桓公的宠信,可也落了个千载的骂名,这是个比乐羊犹不及的东西。
生为人子,这本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幸事啊,因为只有“生为人子”,你才能“成其为人”,而不是一草一木一猫一狗,也才有可能不枉到这世间走了一遭。可是几千年来,我们有的只是这样的“为人子”的悲哀,儿子只是老子的一件私有的东西罢了,可以随意摆布处置。于是像这样的“食子”“烹子”的事虽不太多见,但老子杀掉儿子的事就绝非鲜见了。尤其对于皇宫里那些被权力统治着的人来说,为了权力或者一时的喜怒,杀子更是稀松平常的事。比如那个为我们当今的导演们所尽情讴歌的“汉武大帝”不仅杀了儿子,连孙子也株杀了。我都奇怪他怎么不把他儿子的老子——他自个儿也株杀了呢?还有那个耽于酒色荒淫无道的汉成帝为了讨好赵合德,亲自动手,掐死了自己的幼子。结果搞得死后无嗣,断了子绝了孙,活该啊!
“弱肉强食”,这是自然的法则,可在我们人的法则里,则更血腥更残忍,那是“父夺子命”“父食子肉”。在这样的时代,投胎做人,还不如为猫为狗来得好,这样起码你还可以得到上一代的关怀与爱,使你能尽力延长生命,而不似这般随时要夺你性命,或者成了他们博取功名的牺牲品乃至菜肴。
几千年来,我们的那些为人子者有的便只是这样的悲哀,只是一个“子”而不是一个“人”。好在我们终于结束了这“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混帐时代,“人子”也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有了成“人”的希望。可是看看我们的周围,情形却也好似不甚乐观,父的确是不再夺子命了,可这些打着爱的旗子或者根本不屑挂此幌子的为人父者依旧只把子女当做了自己的一件私有之物来看待,而不是当做一个有着独立思想的人,一个和自己完全独立对等的人来看待。你是老子生的,自要一切听老子的,服从老子的。于是,做老子的尽可训斥教训做子女的。他们常因了自己的喜好和愿望来左右安排子女的喜好乃至人生之路:未做成钢琴家的要让自己的子女当钢琴家;未能上大学的要让那成绩永不争气的子女圆圆大学梦;急于出名的要逼着年幼的孩子去登山去“跑到北京”……这些为人父者,连尊重二字都未学会,更别说让他们想到要让他们的子女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了,他们依旧高高在上地做他们的“父”,这是几千年世袭的权力,也是几千年因袭的恶俗。于是,虽身在新的千年里,做人子的依旧还是这样的悲哀,他们依旧只是“子”而非“人”。
什么时候,子才能成为人,可以自己安排自己的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