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就是薛宝钗。
她没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娇美风流之色。没有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的惹人怜惜。她没有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孱弱幽婉。她没有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过人才智。她更不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的深闺弱质。
但我毫不避讳的说,黛钗二人之中我是偏爱宝钗几分的。并且我为宝钗在人们脑海中留下的千年根深蒂固的顽固形象叫屈。
谈及宝钗,世人态度便先要冷上三分。薛宝钗,仿佛已然成为了封建制度下官宦人家规格小姐的代名词。端庄有礼却世俗可以,亭亭玉立却满腹心计。八面玲珑四处周旋,圆滑城府却还能彬彬有礼。若说“世外仙姝寂寞林”的黛玉是雅士才子心中午夜梦回时的一个幽婉哀丽的魂儿,那么宝钗就是一柄金簪,富丽,贵气,却同时拥有着不容忽视的锐利光芒,如同太阳一般的金色光芒。
也许宝钗最令人所厌的便是那一幅圆滑的嘴脸。客观讲,宝钗确实懂得人情世故。贾母为之做寿,问其爱听什么戏,宝钗深知贾母所喜,便照着老人口味点戏。如此作为,是无法与“世外仙姝”的清高遗世相比,是无法符合我们这一代人自由不羁的性格品味。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晚辈应有的孝行呢?这为何又不能称之为娴熟大方呢?
换言之,这难道就不是宝钗自己的悲剧么?宝钗相比于黛玉,是更加被封建制度笼罩的。在封建制度的熏陶下,就算是“山中高士晶莹雪”又能如何。宝钗当时要是论年龄来讲,许是比中学生还要年幼,现在来说真可以称之为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了。难道她就甘愿事事顺他人之心,揽恶名于己么?或许她已经是麻木在熏陶之下,不能畅所欲言罢了。
难道这就可以为宝钗下定论了么?将“封建主义信奉者”的帽子扣在一个竭力挣扎于这个无形魔手的弱女子身上了么?一支金簪是无论何故都不会被这般的舆论掩其光芒的。宝钗只是处在那样一个复杂的环境中无法直面抨击罢了,但她的骨子里存在的愤世嫉俗的“动荡”因子确是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正如脂砚斋所评,宝钗是“身处世内而心向世外”的。每每关键时刻,真正敢于坚持个性,以至于给诸位前辈留下“忌讳”“出格”等负面印象的总是宝钗。
宝钗与女子相比,更是多了一股子的霸气与坚定。她没有“寂寞林”的娇怯若水,她素来不喜浓妆戴花那般繁复的装饰,就连女儿家的闺房,宝钗的蘅芜苑也是如同“雪洞”一般朴素,以至于引起了贾母的不满。这又怎能成为“笼络人心”呢?再看宝钗之词,“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语扫光了闺阁官宦小姐给人们留下的不温不火的形象。她们爱花爱美,即使舞文弄墨也是一片温婉秀丽,毫无力度可言,又怎及得上宝钗的一分霸气?《螃蟹咏》中就属宝钗骂世最深,试问一个真正如人所言的“封建主义的实行者”会这般“心向世外”么?
与这般只能像闺房一般掩饰在内的真性情相比,那些个圆滑世故是不是已然成为了一种可以生活在这个大家庭,可以生活在这个旧社会,保全自己的一种方式了呢?偏偏就是这般一个独立大气的女子,却被生身扼杀在封建统治中。面对诸多的压力,宝钗除了只能坦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又能怎样?同时牺牲的还有她的爱情。“女儿家是水做的”,多情的贾宝玉即出此言那定是除了林妹妹那一掬眼泪眼里便再无其它。那人爱的就是惊世骇俗,要的就是叛离世道,眼里心里没有你一分影子,总是有千般风情,更与何人说?最后不得不“恨无常”“终身误”,还要落下个骂名,成为人们眼中千古的陪衬
宝钗比黛玉更要面临封建制度的洗礼,她这般一个聪明的女子,只能以最简单但也是最悲哀的方式来将锋芒的自己隐藏,那就是亲手为自己编织一个假象,亲自遮住自己锐利的光芒。
说到这里才终是恍然大悟。薛宝钗的一生,真真是应了那句判词:“金簪雪里埋。”最最令人悲哀的是,她还要在淹没自己光芒的刻骨冰冷中,再添一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