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厌倦生命无波的人,哦,不,是蛇。自从我迈过了那混沌之门,有了对过往的记忆,有了对世上疼痛的感知,时光就不再如五百年一样似箭似流星,而是沙漏里的流沙,听得见寂寞蚀骨的声音,听得见花开花落的声音。
自那时那刻起,手中就离不了剑。剑长二尺,明晃晃灼人的眼,刃并不快,只是在我出剑时积聚了我全身的力量和意识,它就宛如注入了我的生命。没有什么血肉之躯可以抵挡这样的全力以赴和无所顾忌。那么在他们犹疑的那一刹那,剑已经穿透了他们的心脏,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姐姐说,我剑上的戾气太重,我不应当如此的全身贯注,会消耗掉我太多的内力。我点头,于是剑也就懒懒地很少出鞘,只是用来吓唬人。可是它仍然和我不离不弃,因为我不知道手里没有了它,是不是将要和心一样虚空。那样的虚空太过轻盈,我漫长的生命无以负载。
我懒懒地游走。芳华自盛,这尘世与我无干。
我喜欢看热闹。不是市井中的鸡毛蒜皮的口角,亦不是莽夫村妇们揪头肉搏的打架,而是喜欢睁着我倦倦的眸子,看人间繁华沉没,悲欢轮回。
我看着姐姐白素贞遇见她眉目如画的少年,动用这一世的修行,全心地为他和她营造自己的家,打造自己的爱情神话。
我以为我的生命就如同这夏日的懒懒阳光,将在疲乏的叹息中慢慢萎顿。可是我遇见了法海。
我说那是一场意外。
可姐姐说这世上没有意外。
我偏不信注定之说,只确信那确实是一场意外。
他光着头,披着袈裟,走着他自己的路。很悠闲,很怡然。他来时的路不是一马平川,他精光四射的眸子看不出一点波澜。我忽然好奇于他手中的波盂,传说中镇压了无数妖魔鬼怪的利器。我莽莽撞撞地奔过去,冲他打个招呼:“嗨,你手中的波盂就是佛家三宝之一么?”
“当然。”他很快回应。脸上却无形无容。
“呃……”我忽然哑然。想问他,他都收什么样的妖魔,我是不是也会被他收走?蓦然觉得这样的问题相当可笑,邪恶和正义相遇,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不言自明,我岂非是那自投罗网的飞蛾。
他却笑,不够温和,也不够真诚,只是一种脸部姿态轻微的转换:“青蛇,你过得很不好么?”
我吓一跳,戒备地后退了一步,答:“没。”
“内无所得,外无所求,可是?”
我狐疑地看向他,道:“是我。”
“你天生慧根,切莫心随相转,行错了路。”
“怎样叫错,怎样叫对?如果我错了,是不是也要进这波盂?是不是永世不得轮回,还是进十八层地狱?”
他这次真的笑了,很单纯的那种:“你最怕什么?”
“寂……”我戛然而止。为什么要告诉他?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他也不追问,恢复了常态,道:“你去吧。”说完抬脚走人。
“喂,得道成正果有什么好处?”我在他身后追问。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他不回头,渐行渐远。
我似有所得,却仍无所获;我似有所悟,却仍然懵懂。将长发一甩,去它的,只有那出鞘长剑,如长虹贯日,如月下白练,让我有淋漓之感。
我并不知这法海,日后是姐姐的劫,不,是我的劫。姐姐的劫是许仙给你,他让她耗掉了千年的功力和这一世的自由。而法海,同样耗掉了我这一世的修行,让我再也找不到方向。我失掉的是最自由的散漫和野性。
当许仙疑心渐起时,好巧不巧,这时金山寺来了个法海和尚。许仙于傍晚从药店回来,陪姐姐吃晚饭,当真是浓情蜜意,千般缱绻。我笑笑,放下菜蔬,转身要走。许仙忽然道:“小青,且留步。”
“哦。”我诧异。
许仙朝着姐姐:“娘子,我明日要去金山寺上香祁愿。”
姐姐含笑:“好,我陪你一起去。”
“不不不,店中病人如云,还有劳娘子打典。我也只是一时兴起,去去就来。”
“那让小青陪你去。”
这一来一往,让我有些侧目。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怎的,觉得二人都有些奇怪。
“我才不去。姐姐我要帮你买丝线的。”
“贪玩。”许仙嗔怪的道。姐姐也只是摇摇头。
“那你要早去早回。”温言嘱咐。
我是真的不想去。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提起兴趣。虽然我依然会愤怒,会恨。可是很快就会厌倦。我觉得自己存在的方式糟糕透顶。
“青蛇,切莫在这世上横行,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
我不想招惹他,他来招惹我。
我一定睛,居然是那日遇见的僧人。
“我是什么人,要你来为我划规划矩么?”天气渐热,我火气也渐增。人世间本不是我留恋的,当我喜欢么?可是哪里又是我的家?我何尝不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可是太闹了会让我头晕,太净了会让我寂寞。
我掉头走掉。
许仙正和姐姐嚅嚅而语,不外是这一路上的风光景色。
我气忽忽的进去,看着这水泼不进的世界,不禁悲从中来:我自己的地方,哪里是我自己的地方?
姐姐问:“小青,出了何事,你如此心浮气燥?”
“我遇见了一个叫法海的秃头和尚,他多管闲事……”
我忽然觉得许仙看我的眼神有点躲闪。咦,说到法海,干他何事,他如此惊慌?我顽皮心起,问:“许官人,你在金山寺遇到了法海没有?那可是万人空巷,都只为看他一眼。听说他好善乐施,专为人排忧解难呢。”
“没,呃,见了,远远的,看了一眼,人好多……”
他在撒谎。
我待要再问,姐姐拦住:“小青,官人出去一天累了,歇息吧。”
哼,谁稀罕管他。
可是那夜,我在厨房瞧见许仙把一道符烧掉放到了姐姐日常饮的茶中。我并不惊诧,那一定是法海给他的符,要逼姐姐现出原形。我不担心姐姐,以她的功力,这符于她来说只是儿戏。可是我看到了人性中的猜疑,那是比刀剑还让人寒心的东西,割在我这旁观人的心上,也已是莫大苦楚。我不知道,姐姐要怎样来承受这种背叛,还要谈笑自若的置之。如果这道符能换回许仙对姐姐的终生不渝,我就饶他,不然,我定要他做我剑下之鬼。
果然,一夜无事。隔天起来,许仙神清气爽,对姐姐格外体贴殷勤,说:“娘子,我今日带你去出外逛逛如何,这天越发晴朗,闷在家里有负这大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