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黑纱在升腾的蒸汽中被揭开,包子和馒头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巷子里响起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渐渐兴起的讨价还价的人声,小巷像一锅火炉上的水,咕嘟嘟冒起了水泡,沸腾开来。
愣子拖着他左右摇晃的身体走进巷子,空气里飘着米面独有的诱人香味,他陶醉而急促地吸了几口气,直到鼻尖闻不到了食物的香气,似乎全被他吸了个精光,这才睁开眼睛继续迈步走向向巷子深处。
天还是阴沉沉的,迎面呼啸而来的风带着侵犯的嚣张,愣子裸露着上半身打了个寒颤,干枯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随着身体的摇晃扭曲地跟着摆动,没有了衣服的遮掩,愣子整个人显得有些可怖。
并不宽敞的小巷两旁一番热闹的景象,一屉又一屉的包子笼被高高垒起,腾腾地冒着热气,老板忙活得团团转,不知是因为蒸汽还是因为忙碌,脸也涨得通红。卖菜的小贩在路边就地摆了个小摊,扯着嗓子和卖菜的主妇、大爷们争执着价钱,一分一毫也不肯退让。
但这一切都与愣子无关。
不论多拥挤,人群总是在他周围隔开半米左右的距离。愣子完全视而不见,大摇大摆地自顾自走着,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一看就感到碍眼的傻笑,目光却到处转溜,闪着与傻笑截然相反的精芒。
“愣子!又出来晃荡啊!”一个在桌边拿着油条的大爷看见了愣子,夸张地高声呼叫起来,好像看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看过来。店里的人的确是都看了过来,在看清楚愣子之后又都淡淡地移开目光,继续与自己的食物奋斗,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了,还隐隐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愣子却是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去,身子摇晃得更厉害了,好像一艘在汹涌波涛中浮沉的小舟,随时都会倾覆。
“鲁大爷,你今天还活得好好的呢!”愣子脸上的肌肉扯动得更厉害了,嘴角巴不得咧到耳根去。
这个鲁大爷他是认识的,早上时常会在巷子里转悠,遇上了总要叫住愣子高声地扯上几句。
“活着呢!你怎么还没活够啊?”不出所料,鲁老头又开始了每次都一模一样的对话,愣子暼见老板娘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在心里嘲笑了鲁老头一番,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老头总是乐此不疲地重复着同样的对话。
“活不够啊大爷!好死不如赖活着!”愣子夸张地摇晃着垂在身侧两条软软的枯枝,换来了一阵哄然的笑声。
“我说你呀,快歇歇吧,要是我呀早就不活啦!”鲁大爷露出满口的黄牙,一边大嚼着筷子上夹着的包子,一边继续高声打趣道,被咬开一个缺口的包子露出里面黄嫩嫩的肉馅,浓稠的汤汁流下来滴在盘子上,形成的一小滩汁水慢慢向四周蔓延开,形成一幅奇异似不知名地域的地图。
“我要活着,大爷啊,我要活着啊!好死不如赖活着!”愣子全然不在意鲁老头直白的嘲讽,脸上甚至带了些急切的谄媚,他抬起自己勉强能活动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胸膛,他努力使自己的动作和路边电视里看见的武侠片里的英雄一样,但从背后看去却好像只是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因为身躯费力的扭动而拍打在身上,有些滑稽。于是,小吃摊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这次连老板娘原先微微皱眉的脸上都带上了笑意。
清晨微凉的风吹得愣子大笑着的脸有些僵硬,愣子明明听到那不能被称之为“敲击”的敲击震响了胸腔里的回音,在耳边回荡。
“你个赖子,活吧,好好撑着!不然我每天的零头都不知道怎么花!”鲁老头三口两口解决掉盘里的包子,一口吸光了碗里的豆浆,摸起桌上的几个硬币向愣子走去。他熟门熟路地抓起愣子那只有些力气的手,把硬币塞进去,然后掸了一下愣子另一只低垂的手,看见那只手像秋千一样高高的荡起,哈哈大笑。
“谢大爷!鲁大爷好人呐,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还巴望着你给我钱呐!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哈哈哈......”愣子对着鲁老头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凭着手上的触感,愣子知道手上的是一枚一块钱和一个五毛钱的硬币,有些欣喜地想着今天回去也许可以给自己和瘸子买点卖剩下的包子和馒头,他有些得意地又仰头大笑了几声。
瘸子是他养的一条狗,说是他养的也不完全是,只是一起住在公园里罢了,白天他们各自出去找吃的,晚上就挤在一个废弃的铁垃圾箱里。这只畜生,从来都只有他带给它吃的日子,从没见它带什么回来,白白看它瘸腿收留它这么久。愣子在心里啐了一口,不过转念一想就算瘸子带回什么来自己也不屑吃它的狗食,这样愣子心里又升起一股优越感,不由得抬起头,挺了挺胸。
“大爷大妈,这边看啊,这边看看!可怜人哟,求您发发善心!大叔大婶,这边看看,给点小钱!你买的菜真新鲜!”愣子摇头晃脑地向四周吆喝,周围菜篮子来来往往不做停留,嘈杂的叫价砍价声很快把他的声音淹没在了里头。
“哟!李老师,上班去啊,今天头发梳得可神气啊!”愣子的眼光捕捉到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立刻眼前又一亮,蹒跚着迎了上去。李老师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一名年轻男教师,平常上下班都要从这条巷子里走过,常与愣子打照面,每次听见愣子高声喊着“我要活下去”,总是会往他腰包里塞一些钱币。
李老师没有理会愣子套近乎的招呼,只是微微一点头,算是回应,他手上的公文包里装着昨晚刚批改的学生的试卷,还有各种用于评选竞赛的讲稿,重的把他的肩膀都压得倾斜了下去。他心不在焉地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轻车熟路地塞进愣子的腰包里,然后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总算是一件好事,李老师紧皱的眉头舒缓开。他怜悯地看着愣子光着的上半身,拉了拉自己的夹克衫。但转眼,他又换上了一副高尚的表情,心满意足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匆匆忙忙地赶往学校。
“谢谢你啊李老师!好人有福报!我会活着,我一定要活着!”愣子冲着李老师的背影喊道,然后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周围人信誓旦旦地大声说着。
愣子得意地用手指戳着袋子里的几枚硬币,听见它们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好听极了,就好像调羹和调羹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一样。
“我要活着!大叔大妈这边看,看这边,瞅瞅我这可怜人哟!”愣子滑腻地对周围的人笑着,扯着嗓子不知疲倦地吆喝。
今天洪阿婆家的菜很新鲜,不像昨天那样蔫蔫的,连菜柄看上去都是软软的,就为这个昨天洪阿姨还跟个女人吵了一番。愣子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