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结束正如故事的开始一般的匆匆,甚至都没有留给我太多怀念的机会。我记得那天是个明媚的天气,我和烟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互相道别。于烟说上海是个美丽的城市,这里给了她太多太多美丽的记忆,离去只是一种用以纪念的方式。我轻轻拥抱于烟,我说:“烟,答应我,一定保重。”
汽笛声渐重,我不知道究竟于烟的彼岸是什么地方,又或者天涯海角哪里都是一样,哪里都是漂泊。如同无根的植物,不停地迁徙,却找不到一个扎根的地方。于烟不属于上海,不属于青岛,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她只属于她自己,烟永远都是一个自由的精灵。
一、林
故事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的,那个时候我在私立女子中学教授音乐。我爱极音乐,当音乐老师之前我跟当地的一位社会地位颇高的老教授学习钢琴,自己在少年时期还自学了一些民族乐器,例如筝和笛。我喜欢自己写曲,然后在钢琴上一边弹奏一边哼唱。我平时的课不算多但也不少,因着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个音乐教师,我一个星期核算下来上的课时数是二十一节。对于那些刚可以和男孩子一样坐在课堂里听课的女学生们,我不知道应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教学方式。所以我试过教她们钢琴,教她们练声,最终还是每堂课让她们欣赏一段名曲,这样的教法比较容易使大众接受。这样的课大概上了一个学期,到开春的第二个学期的时候,学校又调了个刚从音乐学校毕业的女教师来和我一起担任学校的音乐教师。那个女孩子学生气未褪,初见我时略有羞涩,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叫我林老师。我微微笑道:“你与我是同事又不是师生,你这样倒显得我这人不够气度,不易相处,刚来就吓到你了。”女孩子这才放松开来,与我一起坐下,一起谈论接下来的教学计划。女孩子有着温和柔美的名字:张初玫。
初玫不算是顶漂亮的女孩子,走在人群里再普通不过,她极温柔,待同学也是细声细语的。刚开始的时候她教同学音乐历史,一周也是二十一节课,到后来学校又开了绘画课,要缩短音乐课的教学时间,我和张初玫就把课时一人一半,于是我的空闲时间就更多了,没事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躲在琴房,写一些曲子,反复吟唱,寄托自己的心情和对这春日的无限感激。张初玫没课的时候也会到琴房来,有时就静静地做在一旁听我的自弹自唱。有时她也会唱,柔畅的乐声,伴着阵阵和风。这样的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地宁静,或者生活本就是一池掀不起褶皱的春水。年底的时候,因为教务主任的做媒,我决定和张初玫小姐结婚。过年的时候我带初玫回家,妈妈十分喜欢她,私下跟我说这女孩性情极柔,知书识礼,必能好好持家,笑说我是捡到了宝。我点头称是。正月过后我们就举办了婚礼,爸爸妈妈把远近大小能扯上关系的亲戚朋友全叫了来,倒也颇算热闹,人一多我就招呼不过来,倒还是初玫本事,酒宴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不住口地夸赞新娘子,说她懂礼,把大家都招呼地很好,倒惹得我不好意思。
结婚后我们就搬出了父母的家,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屋,日子过得虽不富裕,但也舒适平和。我们积了些钱,买了一台钢琴放在家里,休假的时候就在家里弹奏。那段时间我也写了不少曲子,也拿去过音乐出版社,可是出版社的老总并不喜欢我的词曲,说颇有靡靡之意,国家未兴,词曲当是要以时代为第一主旋律,个人伤怀的东西太多,不适宜教化鼓舞民众。其实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或者是我太过自我,无法投身于时代狂潮。我还是不停地作词写曲,然后把它们放在我的陶木箱里,暖日乍晴或是霏霏阴雨的日子里,我就把它们拿出来,我把它们叫做我的宝贝们。
初玫在婚后开始像个主妇,无微不至地照料着我的饮食起居,她偶尔就坐在椅子上听我歌唱,很少说话,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那就是“相敬如宾”,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一个好的状态,但除此以外我也别无选择,也许,这就是生活。
二、女学生
这种相敬如宾的生活我感到平稳快乐,或者我就是这样一个乐于享受宁静的女人。嫁给林老师后,我开始尽起一个做妻子的本分,照顾他和这个家。林老师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只可惜没有人欣赏,他就自己欣赏自己,也许林老师是孤独的,我也一样,因为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他的音乐世界,只有他自己懂自己。我在音乐学校学了三年,其实只不过是些可以聊以生计的东西,而林老师的音乐,才是真正的艺术,飘逸自由。
学校的副校长沈先生找我,说有个音乐学院的女学生要上我家来补习钢琴指法,沈先生说这个女孩子性情古怪,在音乐学院的时候,很多门课都不合格,老师对她头痛不已,还有两个月要毕业考了,家里对她的状况很是焦急,希望可以找个老师替她补习,让她能够顺利毕业。星期日的时候,沈先生把女孩子领到了家里来。林老师仍是一个人坐在钢琴前,见到沈先生的时候只是略略起身。
女孩子叫于烟,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眼神有着倔强骄傲的神采,一袭黑色的衣裙。沈先生把她交托给了我便先走了。林老师知道我要给这个女学生补习指法,他从钢琴前起身,对我说:“我出去走走,一会再回来。”我让于烟在琴前坐下,我拿出一本《钢琴指法练习》给她,让她自己先练,有问题的地方我再指导她。于烟坐下来,她并没翻那本练习曲,她说:“老师,还没说怎么称呼。”我忙道:“哦,我姓张。你叫我张老师或张先生都行。”于烟转过头,手指在钢琴上快速地舞动起来,她的指法灵巧流畅,那如同精灵一般的手指,在黑白键上好象找到了一种凝重且飞扬的归属感,她弹奏的是第十练习曲,没有乐谱,她自己本身就是一本乐谱。她弹完后,我惊异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你弹地非常好啊,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补习啊,我想你的专业成绩应该是不会差的啊。于烟淡淡笑道:“钢琴是自由浪漫的东西,我不喜欢在学校那种刻板单调的学习,我很少去上课,老师虽然不怎么见到我,却几乎都认识我,因为我是整个年级缺课最多也是不合格科目最多的学生。今天沈先生本来是说带我去见个学院毕业的学姐的,却没想到是要我来补习的。张老师,麻烦你告诉沈先生,我代我父母谢谢他的好意,不过,”于烟拿起我刚才递给她的练习曲交还给我,“我想我不需要这个。”
那天于烟就这样走了,我想我留不住她,因为她是自由的,我想没有什么可以留住她。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