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前的一刻,我看到舷窗外那块土地,绚丽得像五彩的地毯。
辗转了多个城市小镇,突然觉得又疲倦又伤感。有些东西,抓在手里,越用力会越沮丧,像沙子,并不是用力就能抓住。生命就像沙漏,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法阻止被泄落的命运。裹挟在奔涌而下的沙子中,成全一段时光的逝去,悲壮地完成使命。
桌上有咖啡和满是烟灰的烟缸,它们的芳香是孤独而寂寥的,我呼吸它们感受自己的存在。那一段时间,特宿命。出走,漫无目的,晃荡流离。
是因为心荒芜了太久?去遥远的地方,接近新鲜的气息,那沉寂而丰饶的原野是摊开的手心,会抚平那如绸子般皱了的心?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便定了飞海拉尔的航班。
那是一个遥远的城市,在此之前我甚至连它的名字也没听过。但我知道它是呼伦贝尔草原上的一颗明珠,那应该是被绿草鲜花宠爱的家园,弥漫着芬芳清香吧。那一刻,我决定飞向它。

行囊很重,我的心似乎比它更重,纷乱无绪。
与瓶子分开的时候,我朝他挥挥手,大步流星走向验票口,我甚至没回一下头,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了。没有不舍,但说不出的郁闷,像南方夏天粘腻湿热的空气,让人不得清爽。我对自己笑笑:生命本身就是不断的离离合合,我该习惯的。只是想到终究不会再见,如那繁盛的花儿,虽曾骄傲美丽地站在枝头,终敌不过那一场雨那一段光阴,便香销玉殒,黯然褪去,情何以堪?!

我总记得那个黄昏,下班回家的父亲,向我招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囡囡,给!”父亲消瘦的脸带着温柔的笑意,我有点诧异,接过,里面有半袋的瓜子,还有几颗糖果。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一份食物是怎样的奢侈?!其实一直到今天,我还疑惑:为什么父亲让我独享那样的宠爱?一直以来,都觉得姐和妹跟爸亲一些,她们常在爸面前撒娇,但我从来不这样。大家都说,姐姐是第一个孩子,她的到来给父母带来了巨大的惊喜;妹妹最小,是被宠着的公主。老二,安静呆一旁吧。虽然爸妈也夸我懂事,但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一次,被独宠的感觉像放纵了做坏事没被抓住的窃喜欢欣,让我印象特别深。
父亲喜欢拍照,拍完了在一间黑房子捣鼓一番,就会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叠相片来。姐姐和妹妹总欢呼雀跃围拢了去看,我总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看着这无所不能的男人,他有高挺好看的鼻梁,消瘦的脸总让我有种心疼。但我从来不好意思对父亲说什么,总很勤快完成他希望我做的事。
父亲是个有着浪漫情怀的男人。小时候的家,门前有用石灰和泥铺就的地面,父亲在上面镶嵌了些碎瓷片,拼成花边或花卉状,形容可爱。院子一左一右有两丛蔷薇,枝繁叶茂,簇拥成团,开满了花,远看像彤云;稍近便觉暗香流动,衣袖盈香。那样的夜晚,父亲会拉起小提琴,与母亲一起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可是,这个我欢喜又崇拜的男人,说走就走,我童年的欢笑声戛然凝固在那片酢酸草地上。
那是春意铺天盖地而来的日子,放学路上,我边走边玩,快到家的地方有一个池塘,塘边长满了酢酸草,开着粉红的花,连成一片,像童话般弥漫在水边,艾草也喷薄着特有的芳香,蒲公英伸展了娇嫩的花苞。我伸了手正采摘一把酢酸草花,突然被邻居王叔叔抱起,告诉我一些没办法听懂也不想听懂的话……
父亲就是在那样一个春盛至极阳光明媚的日子离去的。以致后来每见到繁盛的春天,我总恍惚着把一些与父亲身形相似的男人错认——我的记忆停在那个春天里。我的忧伤在一夜之间发芽、疯狂长大、肆意开放……才知道:有些失去,猝不及防又惊心动魄。它以暴戾的姿态劫持欢笑与幸福。面目狰狞。

进了站台,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到瓶子的信息。我给佟师傅拨电话,大声地说话,约他的车。这个声音听着像阿新的蒙古汉子的声音,让我有一种亲切感。想起那一年,带着进入沙漠的愿望,独自往内蒙的路上,阿新在沙漠里,用卫星电话不断跟我联系,信号不好,我就在轰隆的火车里,大声跟他说话,引来许多人侧目——素未谋面的一个陌生男子,如此热心帮助我,让我心存感激。离开那天,阿新一早就带一批客人进沙漠了。我在断断续续的信号中跟他道别,总觉遗憾伤感。
站台上等火车的人稀稀落落,呼啸而过的高铁像子弹,击碎漫长而悠远时光。

那是一个亮得晃眼的夏季,绿皮车厢里,铁轨与轮子碰撞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站在车厢衔接处,我与她相遇。她叫苏,我们各自倚壁望向窗外风景。祁连山脉,裸露着灰色与赤红间隔的山体,恢宏延绵成片。向大地诉说着它的阔大苍凉。
苏的眼里有一抹湿漉漉的雾气。“依夕,你知道吗?他是要我的。”她像自语,但我分明感觉到她的颤抖。
“我遇到他时,他还是一个年轻而腼腆的男孩。”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对我的好,不是用语言能够形容的。”她看向窗外,“但我逃出来了,逃出他的好,他的好让我没法呼吸。”
我看着她,那段梦魇一样的日子一闪而过。
“依夕,你知道吗,他是疯子。他不允许我和别的男人说话,他每天接送我上下班。见不到我,他疯狂打我手机,通了,则一定不让挂,一直到他出现在我面前。”她语速飞快,生怕无法讲完这段话。“他常打我,然后又跪在我面前哭,求我永远不要离开他。”
“你看,昨天他勒着我的脖子……”她撩起耳后的头发,我看到她脖子上有明显的伤痕,凝固的血迹鲜亮刺眼。
有清亮的液体从她眼里流出来,一颗一颗,折射着车窗里投进来的阳光。滴落在她胸前,濡湿了一大片她那粉红色的衬衣。原来,有一些失去,是抓得太紧,侵占了对方的所有空间,把人逼仄到无可容身的地步。
苏,我明白,爱它有重量,原谅他吧,他只是个情感的乞丐,你是他唯一的施舍者。有些爱畸变了,会像饥饿的嘴巴,无底的深渊。不要对他有怨念,也不要自责,你的离开是对彼此的拯救。

苏,你知道吗,我有一年没见鱼了,我记得他的笑容,他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皱纹,像温情潋滟的水波。他喜欢唤我的小名,轻轻地,仿佛怕吓着了我。他有一颗恩慈的心。有一次在车上,说着某个话题,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