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应有这么一扇门,充当着某个永恒的流逝着的事物的主题,并依着它来开端和告终,然而事物本身绝不应该被称之为事物,因为但凡存在仅是微不足道的意识加工而已,就如脱离了杯子的水,任何启示、经验,甚至书籍、山脉就都无所谓存在,成形,并像摆在庙前的那碗水一般建立系统繁复的理论。空间本来十分重要,但还不足以承担主题之重任,人类既然素来以自我为中心,而他们在时间中占有的长度和宽度比空间里所占有的可怜的广度多太多,而且凡是过去的都是既定的,未来总有彷徨和期待,充满着激烈的痛楚。因此记忆中的时间才是永恒的,值得载入史册,并趁其还未从记忆的云烟中流逝、销蚀,赶紧拾捡起来,让可有可无的眷恋着的爱人,思念着的亲人,笃信的宗教,坚定的信念在时间里流淌,还能继续流淌下去。时间里的记忆是历史学,心理学,几何学,包含着一切。
假如有一种不变的信仰,或哲学能雕琢成像以空间形式来展示,这种为期不远的毁灭不仅所占据的外部世界极为微小,一切爱恨、痛苦与欢乐的过程也会随着时间解体,如睡梦中的死亡,每个季节的颜色和每个年龄段的感情,原本的深刻也会意蕴全无,逐渐磨蚀为面,成为点,最后将为时间取而代之。
将时间无休止的演绎下去,有多少意识,便有多少世界,这才是真实的。所谓信念、情欲、名誉、金钱都是歪曲正在进行的世界的真实面目的邪恶影子,当我们从睡梦中睁开眼,幻觉就此产生,油然而生的是坐着并非坐着,至少所见的颜色,所感的桌椅是不可识的感觉,唯有过往时间里的记忆是独自存在,与本我一致、融为一体的,外界虚无,畸形,杂乱而多变,眼前的机器轰鸣,无休无止的吵嚷随时逝去,仅存的惶恐转瞬即为记忆,它本就不属于听觉。唯时间里的记忆不变,虽有磨蚀,却可用不断地回忆来保存。
如此再领悟思想,感官和毫无幻觉的果实。村庄里懒散缓慢的声响浮出水面,忽而出现了小水涧,暴雨后的山坡上浑浊的雨水哗啦啦的直往下浇,满地都是水声,泥鳅就在脚底板下滑溜溜的乱钻,想将泥鳅捧在手里,它却溜走了。教室里挤满了衣裳破烂,脏兮兮的领子往里卷着的男女同学,他们都只有十来岁,我便伪装成小人物坐在最末一桌听李老师讲课,冬天了,父亲走到竹林深处,三两刀砍下一根又长又直的竹子,剃掉枝丫,削去尖上不顶用的部分,扔在地上吩咐几句就匆匆走了,只留下满地黑麻黑麻的笋壳,父亲总有忙不完的事,真是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总是昏昏沉沉的,寒冷的风扎在脸上,大伙的嘴唇脸颊便裂开了口子,于是李老师想了个办法,让每个同学抗上竹子到学校,由敬爱的老师劈成片别在窗条上挡风。还是冷,风冷不防地从竹缝里钻进来,比泥鳅还滑溜,饥饿产生幻觉,寒冷却容易让人兴奋,就像眼睛看到情人就容易飘飘然心存希望地想获得慰藉一般,心思就不在李老师和课本上了,到溪边的水田畅游一番去了。这是一个下午,李老师也许去世了罢,可无论影子有没有踪影,要从时间里挤下一个人,像教室里多个听客,还是十分容易,时间再次重合,任思想高翥,二十年前,时间与手淡淡相握,偶尔重逢一次也不需要太多空间,或许不需要空间。
时间无限延伸,忽而大雪漫天,白茫茫地截断了高山流水,空间也从此无所遁形,记忆若隐若现,未来永远没有出神入化的时刻,唯有偶然的回忆才具有持久性,可以无穷无尽毫无边际的描绘存在过的事物,这时可以用不同风格的形式把极具魅力的回忆锁在一起串连起来,形象“至上”,个体得以一眼见到哲学的本质,旋转椅子在一瞬间转动起来,也可以一整年一动不动,难以描述的情感与熟悉的事物取得联系,无论空间大小,只需要足够的时间。
令人讨厌的嘴脸整天浮现在面前,蜡黄的额头满脸都是皱纹,唾沫横飞,已经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还一个劲儿唠叨没完,这就是大娘,或许有点像三娘,她们不在空间以内,时间的艺术说明实在存在的事物只有记忆,还有一道坡,满地的稀泥,不知道曾沿着它去念过几天书,坡下一条小溪,有人佝偻着干枯黝黑的脊梁在地里劳作,他一生都在劳作,不管这条路有没有尽头,还有蹬着皮鞋,有腔有调的小胡子,他在楼上咚咚的走动,步子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停歇过,甚是有钱的姿态,这时也被忽的安排在了山沟里了,鼻孔朝天了,因为屁股也朝天了,不管他情愿不情愿。